会稽上虞,祝家是当地数得着的富户。
祝家有个女儿,名叫祝英台。她十六岁那年,做了一件惊动全城的事——她要去念书。
这个故事,大半个中国都有人讲。最早见到文字的记载,要推到唐朝人的笔记里去;往后一千多年,说书的、唱戏的、写曲子的,一层一层往上添,添成了如今这个样子。
各地讲得也不一样。有的说他们是在杭州同学,有的说在会稽;有的说他们同窗三年,有的说四年。只有一点是一样的:祝英台是女扮男装,而梁山伯,到最后也没看出来。
那时候,女子是不出门念书的。祝英台跟父亲磨了很久。她先说想请个先生到家来教,父亲说,女孩子家学那些做什么;她又说,那就让我跟着哥哥们去学堂听,父亲还是不松口。
磨到第十六天上,她跪在堂前,说:我就当个儿子养着去。您把我当儿子,我便能替家里挣一份体面。父亲拗不过她,终于点了头。
她换上男装,束起头发,背着一个书箱,出了门。一路上,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。
到学馆的第一天,她认识了一个同乡的少年,叫梁山伯。

两个人一见面就投了缘。
他们同住一间房,同用一张案,同抄一本书。山伯功课底子好,英台记性好,两个人互相帮着,连先生也喜欢他们。
三年里的日子,说穿了也就是些琐碎事。
夏天热,山伯伏在案上抄书,抄得满头是汗,英台把扇子挪过去,替他扇两下;冬天冷,山伯先烧了炭盆,把他的手炉让给英台。英台病过一场,烧了三天,山伯守了三夜,用湿帕子替她敷额头,喂药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就是那三夜,英台几乎要开口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——一开口,两个人的前程就都毁了。
她夜夜和衣而卧,从不脱衣,夏天最热的时候也一样。
有一回,学堂里几个同窗起哄,说要拉她去河里洗澡。她推说身上有伤,见不得水。山伯在旁边替她挡了一句:他还要温书,不去。众人便散了。
事后英台问他: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。山伯想了想,说:你不想去,就不去,没有什么道理。英台听了,半天没出声。
她只在夜里松一松束发的带子。山伯问过她一回,问她为何睡觉连衣裳都不松。她只说,自己睡觉惯常这样。山伯也不多问。
三年过去,英台要回家了。
山伯送她。这一送,送出十八里,一路送到江边。
英台心里有话,说不出口。她只能借着路上的东西,一句一句递过去。
她看见塘里一对鸳鸯,就说:你看那一对鸟,一雌一雄,成双成对。
她看见河里一对鱼,就说:你看那一对鱼,游得多好。
她指着岸边的花,说:花也有个蝴蝶陪着。
过一座小桥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,指着水里说:你看,桥上有两个人,水里也有两个人,一男一女,像不像一对夫妻?
山伯探着头看了看,说:水里的影子晃来晃去,看不真切。
英台叹了口气,跟着往前走。
她拉着山伯去照井,说:你看井里那个人,像不像个姑娘?
山伯低头照了照,说:像你这般相貌,自然是个男子。
英台就没话了。
后来的人唱这一折戏,唱到这里,台下总要叹一口气。叹的不是山伯笨,是叹这两个人:一个不敢明说,一个不会细想。三年的路都一起走过了,最后这十八里,偏偏走不到头。
到了分别的地方,她实在没别的办法,只好说:我有个妹妹,还没有许人家,生得和我一模一样。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,我替你们牵这条线。
她定了一个日子,说了三遍,怕他忘了。
山伯点头答应了。
只是这一句话,山伯懂得太晚。
他回到家,书还没晾干,家里就出了事,一料理就是大半年。等他想起那个日子,早就过了。
他赶到祝家去的时候,见到的不是九妹,是祝家满门的愁容。
祝英台已经许了人家。是马太守的儿子,马文才。婚期都定下了。
马家有钱有势,媒人是祝家的长辈请的,日子是祝家的长辈挑的。祝英台闹过,哭过,跪过,全没有用。
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,不吃不喝。第四天,母亲端着粥进来,坐在床边说:女儿,这世上的婚事,有几个是自己定的。英台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从那天起,她不再提梁山伯三个字。
两个人见面,没有多少话好说。英台把当年十八里相送路上说过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又问了一遍:鸳鸯、鱼、蝴蝶、井里那个人——这一回,山伯全懂了。
他懂了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回到家中,不吃不睡,一病不起。临死之前,他托人给英台带去一句话:请把我葬在从祝家往马家去的那条路边上。
他死了。
祝英台是三天以后才知道的。传话的人不敢直说,绕了半天,才说到那个字。她听完,把手里的针线放下,走到窗前站了一下午。
那天夜里,她写了一封信,没有寄出去,只在灯上烧了。
祝英台嫁去马家那天,是个晴天。
花轿出了祝家的门,一路吹吹打打。走到半路,忽然起了风。抬轿的人只觉得脚下发沉,怎么也走不动。
英台掀开轿帘,看见路边有一座新坟,坟头上还压着没烧尽的纸钱。
她叫了声停,下了轿,走到坟前,跪下去。
她哭了很久,哭得送亲的人都不敢上前。哭完了,她抬起头,对着坟上喊了一句什么。风把她的红盖头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天忽然暗下来。一声雷贴着地滚过去,坟从正中间裂开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。
祝英台站起身,纵身跳了进去。
送亲的人扑过去要拉,已经晚了。坟又合上了,合得严严实实,像从来没有裂开过。
马家的人、祝家的人,回过头来把这座坟挖了一遍,什么也没有。
日子照旧过。田要种,婚要结,孩子要生。只有马家那位公子,从此再没有娶妻。
过了些日子,有人路过那座坟,看见坟头飞起两只蝴蝶。
一只在前,一只在后,绕着坟飞了三圈。
从那一带走过的人都说,那不是寻常的蝴蝶:它们从来不分开。晴天不分开,下雨也不分开;落到菜花上是一处,落到井沿上还是一处。
后来,这一带的人就管它们叫梁祝蝶。
也有人说,那不过是两只寻常的蝴蝶罢了——每年春天,油菜花开,田埂上随处可见。可你若真肯停下来看一眼,就会发现它们飞起来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:
一只在前,一只在后。前面那只,总要回头等一等。
有的地方讲得更细。说那两只蝴蝶,一只黄、一只黑——黄的是祝英台,黑的是梁山伯。也有人说,坟裂开那天飞出来的不止两只,是一群;只是一群飞散了,剩下这两只,年年回来。
哪个是真的,谁也说不清。
春天过了,蝴蝶也就没了。
到了下一年,油菜花一开,它们又回来。还是两只。
追蝴蝶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有一回,一个孩子追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仰着头问身后的母亲:那两只,是不是从来不分开?
母亲看着那对蝴蝶,看了很久。
她抬手把孩子的额发拨到一边,说:走吧,该回家做饭了。
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,油菜花一层一层地倒下去。那两只蝴蝶顺着风,一起落进了花里,再没有起来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