淄川县城北,有一条河。
河上有个渔夫姓许,每天晚上提着酒葫芦去河边钓鱼。别人钓鱼图的是鱼,他图的是那点安静。钓着钓着,就把葫芦里的酒倒三杯在地上。
这条河年年淹死人。老话讲,淹死的人魂魄出不了水,要拉一个活人下去,凑够了自己的数,才能脱身去投生。所以河边的人天黑以后都不肯靠近。
许渔夫不怕。他每夜洒那三杯酒,是给河里的淹死鬼的。
这条河并不宽,水却很深,河底沉着淤泥和水草。早年间有人说,夜里站在河边,能听见水底像有人翻身;也有人在河滩上捡到过一只鞋、一顶破帽子,风把沙子埋了又吹开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河边的孩子从小被大人叮嘱:天黑莫近水。许渔夫却是从小在河里泡大的,知道这条河的脾气,也知道它的底细——他的酒葫芦,就是给他的胆量。
这件事记在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里,篇名《王六郎》。蒲松龄一辈子在乡下教书,摆茶棚换别人的故事,回家记成书。他笔下那些鬼,多半不是来害人的——它们身上往往还留着做人时的一点脾气:爱喝酒、讲义气、心太软。

那一晚,许渔夫照旧在河边钓鱼。
酒洒完,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要喝,忽然觉得身旁有人。他一回头,是个少年,站在苇子边上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许渔夫随口说:"小兄弟,喝一杯?"
少年也不客气,坐下就喝,一杯接一杯,酒量半点不比许渔夫小。两个人说了一些闲话,都是些打鱼的营生、河上的天气。
那一夜奇怪,许渔夫的篓子满了。鱼像自己往网里钻一样,一条接一条。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在纳罕。
第二天晚上,少年又来了。还是先喝酒,喝完,起身往河里走。许渔夫还没喊住他,就看见下游的鱼群,黑压压的,顺着水往许渔夫的网口这边赶。
他把网一收,满满一网。
这一回许渔夫明白了。他谢那少年,少年摆手说小事。
就这么过了大半年。少年夜夜都来,许渔夫夜夜都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他。两个人在河边喝酒说话,比亲兄弟还熟。许渔夫问他姓什么,少年说姓王,排行第六,叫他六郎就行。
许渔夫心里隐隐约约,已经知道了些什么。可他不问。一个人不肯说破自己是什么,大约有他的难处。
半年后的一个晚上,六郎来了,却没有往常那样笑。
他坐下,倒了酒,不喝,端在手里,半天,才说:老兄,我今晚是来同你告别的。
许渔夫问他去哪里。
六郎说:我其实不是人。我生前好酒,有一年喝醉,一脚踩空,跌进这条河淹死了。魂魄困在水里几年,出不去。是你每晚洒的那三杯酒,把我醉里那点人事又勾了回来——让我觉得,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河边有这么个东西。
许渔夫听着,没有退缩。他给六郎又添了一杯,说:那正好,我这酒,本就不够一个人喝。
六郎端起来,一口饮尽。他说这几年最难熬的,不是水冷,是没人跟他说话。水底下也有别的魂,可它们都急着自己那桩替死的事,谁也不肯停下来。只有岸边这个天天洒酒的渔夫,一句话也不说,却年年月月记得他。
他放下杯子,接着说:明天午时,会有一个妇人渡河,她会淹死。那是上头给我安排好的替身。她替了我,我就能脱身,去投生了。
许渔夫听完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替六郎高兴,又替那个还没露面的妇人难过。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午时,许渔夫躲在下游的苇子里。
果然来了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,走到河当中。她脚下一滑,人就栽进水里了。
那孩子被甩到岸边的草地上,"哇"的一声哭出来。
妇人在水里一沉一浮,眼看就要沉下去,忽然又拼命挣起来,扒着水里的草,一寸一寸往回爬,最后整个人瘫在浅滩上,抱着孩子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许渔夫站在苇子里,看得心口发紧。
他后来跟人说过,那一刻他其实起了个念头:要是那妇人真沉下去,六郎就能脱身,去投生,去做一个活人。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东西——那妇人一条命,怀里孩子又是一条命,六郎的替身,凭什么要她来凑。他攥着苇秆,攥出了一手汗,直到看见那妇人抱着孩子爬上岸,才慢慢松开。
那天夜里,六郎来了,脸色不好。
许渔夫问他:你怎么放她走了?
六郎说:她怀里抱着个孩子。我拉她下去,是一条命换两条命。我一念不忍,伸出去的手,就把她往岸上托了一把。
许渔夫说:那你这一回又白等了。
六郎笑了笑,说:白等就白等罢。总还有下一回。
许渔夫没有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在河边坐到夜里很深,谁也没有先走。
又过了些日子。
一天晚上,六郎来了,这一次是真的来辞行。
他说:上头念我这一念不忍,不肯滥杀,封了我做招远县邬镇的土地。往后我们是两处的人了,要见面,就难了。
许渔夫又敬又惜。他说:你别嫌路远,我哪天闲了,去看你。
六郎笑:你肯来,我一定接。
隔了一年多,许渔夫真的挑着一副行李,千里迢迢去了招远。
路不算近,他走了十来天。白天赶路,夜里投店,葫芦里的酒喝一口少一口,他舍不得喝完,总留下小半壶,到了没人的地方,还是照旧往地上洒三滴。有人笑他一个赶路的还讲究这个,他不解释,只把葫芦口塞紧。
到了邬镇,他先找客栈住下,问店家:土地庙在哪儿?
店家一听,脸色就变了,问他从哪儿来。许渔夫说自己是淄川人,姓许。
店家赶紧把街坊都叫了来。
原来,这庙里的土地神极灵。前些天,镇上一连几个人做了一样的梦:梦里土地神说,淄川有个姓许的朋友要来,路上辛苦,你们要好生招待他。
镇上的人争着请许渔夫吃饭、送他东西,谁也不肯收他的钱。
许渔夫到庙里去,在廊下过了一夜。夜里梦见六郎来了,衣帽整齐,神色比以前多了几分端方,坐下来陪他说了很久的话。临别,还塞了他一笔盘缠,再三谢他这么远来看自己。
许渔夫往回走,一路上,又梦见六郎来送。走一程,送一程。
许渔夫后来不大打鱼了。他用六郎送的钱做了点小本生意,家里渐渐宽裕起来。
关于这桩事,说法也有一点出入:有的本子说,六郎后来还是积够了功行,另谋了一个去处,托梦给许渔夫道过别;也有的说,他就一直在邬镇当着那尊土地。哪种是真,许渔夫自己也未必分得清——他只知道,自从那一年起,河边再没有淹死过人。
可他每夜还是到河边去,倒三杯酒,一杯一杯洒在地上。
有时候他多倒一杯,搁在岸边的石头上,自己坐一会儿,看看水面,然后起身回家。
第二天早上再去看,那杯酒常常是空的。
他不说是谁喝的,也不去想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苇子吹得哗哗响,天边的云被吹开一条缝,透出一点亮来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