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晚上,莒县的街上人多得像水。王子服看见一个女郎拈着一枝梅花走过来,走过去几步,回头对丫头说:这小伙子眼睛直勾勾的,像个贼。
说完把花丢在地上,笑着走了。
这故事出在《聊斋志异》,蒲松龄写的。
《聊斋》里的主角有一半不是人。这一篇占了两样:女的是狐狸生的,养她的是个鬼。
中国话里"狐狸精"这三个字,跟狼人、吸血鬼不是一回事。西方的怪物是从人里面变出来的,一到月圆就控制不住。中国的狐,打出生就是狐,修出人形走进村子,就住在你隔壁。她会借你的火,替你缝衣裳,跟你笑。
所以你分不出她。她从来就不是"变"的。
婴宁就是这样一个人。她笑起来很好看,全村的女人都爱跟她玩。

王子服是罗店人,父亲死得早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。母亲从小不许他往野外跑。早先给他订过一门亲,姓萧的姑娘,没过门就死了,所以他一直没娶。
那天从街上回来,他把那枝梅花藏在枕头底下,一句话不说,饭也不吃,人一天比一天瘦。母亲请和尚道士做了法事,越做越重;请医生开药,也没用。问他怎么了,他闭着嘴不吭声。
正好表兄吴生来。母亲悄悄让他去问。
王子服一见吴生就掉眼泪,把实话全说了,求他帮忙。吴生笑他痴,说这有什么难的,我替你找。
可吴生满山遍野找了个遍,一点影子也没有。过了些天,他又来,说:找到了。是我姑姑家的女儿,正是你的表妹,还没许人家,住在西南山里,离这儿三十多里。
有了这句话垫着,病就好了。他把那枝梅花拿出来看——花枯了,可还没落。
他等吴生再来,吴生一直不来。写信去请,吴生推说有事。
王子服生了气。他转念一想:三十里路,也不是走不到,何必求人。他把梅花揣进袖子,没告诉家里,自己出了门。
他往南山走了三十多里。谷底丛花乱树中间,隐隐约约有一个小村子。屋子不多,都是茅草房,可打理得很干净。朝北一家,门前垂着丝柳,墙里的桃杏开得正盛,夹着几竿修竹。他不敢进去,回头看见对门有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,就坐下歇脚。
歇了一会儿,墙里有个女人娇娇细细地喊:小荣——
接着一个女郎从东边过来,手里拈着一朵杏花,低着头往头上插。一抬头看见他,就不插了,笑着拿着花进去了。就是上元那天的那个。
王子服心里炸开了,却没有理由进去。他就在那儿坐、站、来回走,从早上等到太阳偏西,望得眼睛发酸,连饿都忘了。墙里时不时露出半张脸,像是看他怎么还不走。
忽然,一个老太太扶着拐杖出来,说:哪儿来的后生,辰时就来了,待到这会儿,是不是饿了?
王子服赶紧行礼,说:我来探亲。
老太太耳朵背,问:你亲戚姓什么?他答不上来。
老太太笑了:姓什么都不知道,探的哪门子亲。我看你也就是个书呆子。跟我进来吃点粗饭,住一晚,明天问清再来。
他正饿,又能离那姑娘近一点,就进去了。院里白石铺路,两边红花,花瓣落在台阶上;豆棚花架满了院子,四壁白得像镜子,窗外的海棠枝伸进屋里来。
坐下来一叙家世,老太太问:你外祖家是姓吴吧?那就是我的外甥了,你母亲是我的妹妹。
她姓秦,没有生养;那个爱笑的姑娘叫婴宁,是偏房生的,她妈改嫁走了,留下来给她养。
饭端上来,老太太叫丫头:把宁姑叫来。
过了很久,门外有笑声。老太太又喊:婴宁,你姨家的哥哥在这儿。
丫头把她推进来,她还捂着嘴,笑得直不起腰。老太太瞪她:有客在,成什么样子?
王子服向她行礼。他问她多大,老太太没听清,他又问一遍,姑娘笑得头都抬不起来。
老太太说:都十六了,傻得跟小娃一样。婴宁也没许人家,跟你倒般配,可惜是内亲,有忌讳。
王子服没说话。他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。
第二天,他到后园去。园子半亩,细草像铺的毡。他听见树上有窸窣声,抬头一看——婴宁在树上。
她看见他,笑得快要掉下来。
王子服说:别笑,要摔了。
她一边往下爬一边笑,停不住,快落地时手一松,摔了下来。王子服扶起她,顺手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。她又笑起来,靠着树走不动。
等她笑停了,他把那枝梅花拿出来给她看。
她接过去说:枯了,留着干什么?
王子服说:这是上元那天你丢的花。我从那天起,想你想出病来。
婴宁说:这是小事。咱们是亲戚,有什么舍不得的?等你走时,园里的花我叫人折一大捆给你背回去。
王子服说:我不是爱花。我爱的是那个拈花的人。
她说:亲戚之间,说什么爱不爱。
王子服说:我说的这个爱,是夫妻之爱,夜里睡在一张床上那种。
婴宁低头想了很久,说:我不习惯跟生人睡。
话没说完,丫头来了。王子服吓得赶紧溜了。
吃饭的时候,老太太问她上哪儿去了。婴宁说:在园子里跟大哥说话。
话还没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大哥想跟我一起睡。
王子服的脸一下就白了,赶紧瞪她。她微微一笑,住了口。幸好老太太没听见,还在絮絮地问。
过后王子服小声怪她。婴宁说:这话不该说吗?背别人,还能背老母吗?
王子服恨她这份痴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饭刚吃完,家里的人牵着两头驴找来了。母亲等了他几天不见回来,村里找遍了都没有,去问吴生;吴生想起那句"西南山中",就让他们往那个方向找。
王子服进去告诉老太太,要带婴宁一起回去。老太太高兴,说:我早有这个心。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,外甥把妹妹带去认认姨母,好得很。
临走,老太太送到门外,叮嘱:到了那儿先别急着回来,学点诗书礼仪,好好侍候公婆。就麻烦你姨母,给你挑个好人家。
两个人上路了。走到山坳回头看,老太太还靠在门口,朝北边望着。
回到家,母亲看见这么个漂亮姑娘,吃了一惊。
王子服说是姨母家的妹妹。母亲说:我没有姐姐,哪来的外甥女?
她问婴宁。婴宁说:我不是我娘生的。我爹姓秦,他死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。
母亲说:我是有一个姐姐嫁到秦家,可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。她仔细看婴宁的脸、看她身上的痣,一样一样都对得上。
正疑惑,吴生来了。他听明白了,愣了半天,忽然说:秦家姑母死后,姑丈一个人过日子,被狐狸迷了,瘦出病来死了。那狐狸生过一个女儿,就叫婴宁,当时还裹在襁褓里,家里人都见过。后来家里求了天师的符贴在墙上,狐狸就把女儿带走了。说的会不会就是她?
母亲开始疑心婴宁是鬼。她把这话告诉婴宁,婴宁一点也不惊;说她没家没父母,她也不难过,还是孜孜地憨笑。
她天不亮就起来问安,做女红,做得精巧极了。她就是爱笑,不让她笑也不行。可她笑起来很好看,狂也狂,一点都不减那份媚。
母亲挑了个好日子给她和王子服成亲,可心里到底怕她是鬼,偷偷在大白天看她——影子跟人没有两样。
婴宁爱花成癖。几个月下来,台阶边、墙角、连茅厕边上,都种满了花。
房子后头有一架木香,靠着西边邻居家。她常常爬上去摘花戴。
有一天,西边邻居家的儿子看见了她,站在底下看得出神。婴宁不避,还朝他笑。他以为她对自己有心。婴宁指了指墙根,笑着爬了下来——他当那是约他见面的地方,高兴坏了。
天一黑他就去了墙根。婴宁果然在那儿。
他扑上去。
书上写得直白:那地方像被锥子刺了一样,痛到心里,他大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
凑近一看,那不是婴宁。靠墙躺着的是一根朽木,他扑的是木头上被雨水淋出来的一个洞。点着火照那个洞——里面有一只大蝎子,有小螃蟹那么大。
老头把木头劈开,捉住蝎子弄死了。把儿子背回家,半夜就断了气。
邻居告到县衙,说王生家娶的媳妇是妖。县官一向敬重王子服,判邻居诬告,还要打他。王子服替他求情,免了。
回家以后,母亲对婴宁说:你痴傻轻狂到这个地步,我早就知道,高兴过了头,底下趴着祸。这回亏得县官明白。要是碰上个糊涂官,一定把你抓上公堂去问,我儿子还有什么脸见人?
婴宁神色一变,站直了。她发誓,从此不再笑。
母亲说:人哪有不笑的,只是要分个时候。
可是她真的不笑了。再逗她,她也不笑。只是她一天到晚,脸上也没有一丝愁容。
又过了一些日子,有天晚上,婴宁对着王子服流下了眼泪。
她说:从前相处的日子短,说出来怕你害怕。如今我看婆婆和你都疼我,我照直说,也许不妨碍了。我本来是狐狸生的。我娘要走的时候,把我托给一个鬼母,相依为命十多年,才有今天。我没有兄弟,能靠的只有你。
我那个老母亲,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山边。没有人替她合葬,她在九泉之下,一直为这事难过。
你要是不怕麻烦、不怕花钱,让底下那个人消了这口气——也许从此以后,养了女儿的人家,就再不忍心把她们淹死、丢掉了。
王子服答应了。他担心坟在荒草里找不到。婴宁说:不用怕。
到了日子,夫妻俩用车装着棺材去了。婴宁在一片荒烟乱树里,指着一处说:就是这里。
挖下去,果然找到了那具尸首,皮肉都还在。婴宁扶着哭得哀痛。
他们运回来,找到秦家的坟,把鬼母和她的丈夫葬在了一处。
那天夜里,王子服梦见老太太来道谢。婴宁说:我夜里也见到她了。她嘱咐我,别惊动你。
王子服怪她不留住老人家。婴宁说:她是鬼。活人多的地方,阳气盛,她怎么能久待。
后来每年寒食,夫妻俩都上秦家的坟去,一次也没有缺过。
第二年,婴宁生了一个儿子。那孩子抱在怀里,不怕生人,见了人就笑。
很有他母亲的样子。
蒲松龄在篇末写了一句。他说,看婴宁那副孜孜憨笑的样子,像是没心没肺的。可是墙底下那场恶作剧,谁有她机灵?
他说:我婴宁,怕是一个躲在笑里的人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