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有个老讲究:埋一坛酒,等一个人。这话是从槐树屯一对把兄弟那儿传下来的。
早年间,屯里的周家老二和赵先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。那年周家老二要南下跑商,临走前一天,两人拎着一坛新酿的高粱酒,到村口老槐树下,挖坑,埋坛,拿石头压上。
周老二拍拍手上的土:"二十年后,不管我发财还是赔光,我一定回来开这坛酒。"
赵先生点头:"我在这教书,哪儿也不去。到时候你来挖酒,我带碗。"
两人对着槐树拜了三拜,一个南下,一个回村,从此天各一方。
头几年还有书信往来。后来兵荒马乱,信就断了。屯里人劝赵先生:"周老二八成死在外头了,你等个啥?"赵先生不听。他在槐树底下搭了个小棚,放了两个碗,年年腊月,擦一遍那埋酒的石头。
有人笑他傻:"一坛酒而已,至于吗?"
赵先生说:"不是酒。是话。人这一辈子,话要是烂在肚里,人就跟空了差不多。"

这一等,真就等了二十年。
第二十年秋天,一辆骡车停在村口,车上下来一个鬓角花白的商人,正是周老二。他这些年在南边吃了多少苦、发了多大的财,三天三夜说不完,可他一进屯子,先直奔槐树。
到了树底下,他愣住了——树下的小棚收拾得干干净净,棚里摆着两只洗得发白的粗瓷碗。
赵先生从屯里小跑过来,头发全白了,见面第一句话不是寒暄,是:"来晚了,酒在等。"
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,一个抡镐,一个扒土,把那坛酒起出来。泥封一开,酒香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,屯里人都说,那香味不像酒,像把二十年的日子熬成了一锅甜的。

周老二倒酒的手直抖:"我路上一直怕,怕你搬走了,怕你不在了……"
赵先生端起碗:"我要不在了,碗也给你摆在这。说好的事,人不在这个事在。"
那顿酒,从晌午喝到月亮出来。两个人说了多少话没人知道,只记得后来屯里人路过槐树棚,都能闻见酒香,好几年不散。
从那以后,槐树屯添了个新风俗:后生们出远门,临走都要在槐树下埋点东西——一坛酒的,一把土的,一封信的。屯里老人不拦,只嘱咐一句:
"埋了,就得回来起。"
老辈人说:酒埋在土里,越埋越香;情埋在日子里,越埋越厚。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一件事,等多少年都不放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