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间山里人种地全靠牛,牛是一家人的命根子。柳树沟的老田头,养着一头老黄牛,通人性,出了名的。
那年遭了灾,秋收欠了一半,眼看要过冬,家里的粮缸见了底。收粮的贩子天天蹲在门口劝:"老田头,把牛卖了吧,我给好价钱。牛老了,再养一年就不值钱了。"
老田头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。第二天一早,他还是牵着牛去了集上。
到了屠户门口,贩子伸手来接缰绳。就在这时候,那头老黄牛忽然前腿一弯,当着满街的人,跪下了,大眼睛里滚出泪来,一颗一颗砸在土里。
满街都静了。老田头手里的缰绳抖了半天,最后猛地收回来,牵着牛往回走。走一路,眼泪流一路:"回去吧,回去喝稀的。你给我拉了十年犁,我没脸卖你。"

那年冬天,老田头一家喝了一冬的稀粥,愣是没动卖牛的心思。开春,牛好像知道自己欠着这个家,下地拉犁比哪年都狠,一天能顶别的牛一天半。
第二年冬天,老田头进山拉柴,回来的路上遇上了白毛风。雪片横着飞,天地说不上话,他在山里转了两个时辰,彻底迷了路,腿冻得不听使唤,靠着一棵树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迷迷糊糊里,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拱他。睁眼一看,是那头老黄牛——傍晚他进山时,牛挣断缰绳跟了出来的。老黄牛把脑袋塞到他胳膊底下,硬是一点一点把人从雪里拱了起来,让他趴在背上。然后它驮着人,深一脚浅一脚,凭着一股劲,顶着风把老田头驮回了村口。
村里人找到他们的时候,牛身上的雪有一指厚,肚子底下却干干净净——它一直贴着雪地走,怕冻着背上的人。

老黄牛又活了六年。它老死的那天,是站在田埂上,朝着它拉了一辈子犁的地,慢慢卧下去的。
老田头没让它进汤锅,埋在了田头。埋牛那天,他蹲在新土前说了句话:"人们都说牲口不懂事。它要不懂事,那就不懂事的人,连牲口都不如了。"
从那以后,柳树沟立下个不成文的规矩:耕牛老了,养到老,埋到老,一辈子不吃耕牛肉。这规矩传了几代人,如今还在。
老辈人说:你对牲口有几分情义,牲口心里都记着账。牛尚且知道报恩,人要是负了人,连一头牛都不如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