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有句老话，叫"没有金刚钻，别揽瓷器活"。说的就是锔碗匠这一行。
瓷器碎了，扔了可惜，就得请锔匠。金刚钻在瓷上打孔，铜锔钉一颗一颗扒上去，裂碗起死回生，滴水不漏。走街串巷的锔匠不少，可府城一带的人认一个姓胡的，都叫他胡锔子。
胡锔子有个怪脾气，挑活。
城里钱员外家有只官窑的赏瓶，磕掉一块瓷，抬着赏银来请他。胡锔子看了一眼，摆手："这活我不接。官窑的胎薄如纸，打孔必崩，锔上去也是个假样子，瞒得了别人，瞒不了我。您这钱我挣了，睡不着。"
赏银抬回去了，满城都说胡锔子傻：钱都递到脸上了都不知道接。
转过月来，城南棚户区的刘老太摔了家里一只粗瓷碗，捧着一堆碎瓷片哭。那碗不值钱，却是她过门时婆婆传给她的，五十年了，天天用它盛饭，儿子闯关东前也是用它吃的最后一顿饭。
邻居们把她劝到胡锔子摊上。胡锔子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对着光看，看了半晌，说："能锔。碗底三个孔、碗身四个孔，正好七颗锔钉。"
刘老太哆哆嗦嗦掏钱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子，数来数去凑不够工钱。胡锔子把她的手按回去："您这只碗，工钱我免了。"
旁边人怪他："钱员外那样的肥活你不接，这种没钱赚的你倒白干？"
胡锔子手上不停，拉弓、打孔、上钉，头也不抬："钱员外那只瓶，锔了是摆着看假的。老太这只碗，是一家人五十年的饭。我锔的不是碗，是念想。念想，不收钱。"
三天后碗锔好了。七颗铜锔钉顺着裂缝排开，像北斗七星一样趴在碗壁上，碗盛满了水，一滴不漏。刘老太捧着碗，眼泪掉进水里。
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。十几年后，刘老太的儿子从关东发了财，回来寻娘，听说了这只碗的事，寻到胡锔子的摊上，抬着一锭银子要谢他。
胡锔子老了，眼睛花了，还是摆手："碗是您家的，我只是让它别散。要谢，回去多陪您娘吃几顿饭——那碗盛饭，比盛金子沉。"
那锭银子最后没送出去，倒是他摊前从此多了条规矩，说出来满城传了多年：锔传家的碗，看锅灶；锔摆设的瓶，看手艺——看不准锅灶的匠人，挣不了心疼钱。
老辈人说：碗裂了，锔过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；人心也一样，伤过、补过的地方，往后最知道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