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有个草台戏班,一年唱两回,三月唱还愿戏,十月唱丰收戏。台上的角儿换了多少茬,没人数得清;可台下有一把鼓,三十年没换过人——鼓佬孙老拐。
孙老拐年轻时腿摔坏过,落了点跛,走台是上不去了,就坐进了台角的鼓位。别看他坐在角落里不显眼,整个戏班的命脉全在他那双鼓槌上:起霸看他的鼓点,甩腔听他的鼓键,连台下叫好叫到什么节骨眼,都是他带起来的。
镇上唱戏的名角玉芙蓉,就是孙老拐一手"打"出来的。她小时候开嗓总找不着调,孙老拐不骂她,就用鼓点一句一句往她身上"贴",贴了三年,腔就顺了。玉芙蓉红了以后,戏报上写的全是她的名字,没人提鼓佬。有人替孙老拐不平,他敲着鼓帮子笑:
"唱戏的是脸面,打鼓的是筋骨。你见过脸面底下没骨头的?"

那年十月戏,出了大事。头一天夜里玉芙蓉着了凉,第二天一开嗓,哑了。
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,后台乱成一锅粥。班主要回戏,孙老拐从台角站起来,说了一个字:"等。"
他转身点了戏班里一个跑龙套的小姑娘——那丫头平时只递水巾,可孙老拐早听出来了,她每天在后台偷着吊嗓,一条嗓子又亮又干净,就是没上过台,慌。
小姑娘抖得站不住:"孙师傅,我不敢……我记不住调门。"
孙老拐把鼓槌在鼓面上按了按:"你不用记。你在台上,眼睛看我的槌,槌抬你张嘴,槌落你收音。今天我替你记。"

锣鼓一响,开戏。
小姑娘一张嘴就发飘,孙老拐的鼓点立刻密起来,像一只手在她背后托着。她往上挑,鼓点就垫着往上送;她气短了,鼓点就悄悄慢半拍等她。一段下来,台下叫好声炸了锅。没人听出这是个小姑娘头一回登台,更没人知道,是台角那面鼓,把整台戏一寸一寸扛了过去。
散了戏,班主拉着孙老拐的手直摇:"老哥哥,今天要没你这面鼓——"
孙老拐摆摆手,收了鼓槌,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。第二天戏报出来,写的还是角儿的名字。
小姑娘后来真成了角儿。她成名后立了个规矩:每场戏开演前,先给鼓位作一个揖。有人笑她多礼,她说:
"你们看的是戏,我唱的是命——我的命是他一面鼓救的。"
老辈人说:台上的功名是灯,一亮就有人看见;台下的功夫是地基,一辈子没人看,可戏台全靠它撑着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