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菜花》里那位母亲，是新中国文学中"第一位完整的革命母亲"形象。
评论家称她"东方第一母亲"。可很少有人知道，她不是虚构的——她原型就是作者冯德英自己的娘，而真实的事比小说更疼。
一、11 岁那年，他没了娘
1935 年 12 月，冯德英出生在山东乳山昆嵛山区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。
那是革命老区。抗日战争爆发后，昆嵛山地区成了重要的抗日根据地，日军的扫荡和八路军、游击队的活动都在这一带。冯德英的父亲是村里的地下党指导员，大哥最早参军去了东北抗日，大姐冯德清 1942 年入了党，当过妇女干部。冯德英九岁就当了儿童团长。
母亲曹文琳，就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心骨。
父亲到东北避难那几年，是母亲带着几个孩子相依为命。她劳作辛苦异常，还要照顾几个年幼的子女，可她参加了村里的妇女救国会，还把这个家变成了有名的革命"招待所"。
区县来了干部，她就把里屋腾出来当临时会场，自己坐在家门口做针线活儿掩护；孩子们被安排到村头站岗放哨、传送情报。会开完，她总要留远道而来的干部们吃顿饭。
二、1941 年深秋，家里住进了一位伤员
那年深秋，一位姓侯的八路军女战士因伤病严重，住进冯家疗养。
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，母亲待她比亲闺女还亲：专门腾出一间最好的正房给她住，亲自烧热炕、煎药喂饭。部队大伙房送来的饭菜粗糙得她难以下咽，母亲就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米面和一直舍不得吃的鸡蛋，做成面条、饺子、米粥，变着花样给她增加营养。
两个月后，这位女战士伤病痊愈，重返部队。
而与此同时，冯德英年仅三岁的小妹妹，因为长期缺乏营养、患病又无钱医治，加上母亲顾不上照看，夭折了。
这件事，冯德英后来很少主动谈，但它一直在书里。
三、她没有拿过枪，但人们给她抬棺
抗战胜利后的 1946 年春，母亲因积劳成疾，病逝了。
那一年，她只有 46 岁。冯德英还是一个 11 岁的孩子。
母亲不是拿枪牺牲在战场上的，但乡亲们公认她的所作所为算得上真正的革命烈士。下葬那天，县、区、村里的干部和群众都自发前来，为她抬棺扶柩。
——这个场面，后来成了《苦菜花》里最重的一笔底色。
四、一篇《我的母亲》写不下，他改写了长篇
1949 年，14 岁的冯德英参了军。他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文化程度，在部队的文化学习运动里学完了初中主要课程，后来在空军某部做报务员，利用工作空隙读鲁迅、巴金、高尔基。
读着读着，他心里一直盘着一件事：给母亲立传。
1954 年春节，他先写了一篇约四万字的纪实作品《我的母亲》，真实记述母亲曹文琳的一生。
写完他觉得不行——还有太多情感没容纳进去。于是他试着改写长篇。
1955 年春节，他去海南岛榆林港执行任务，就在那段空隙里，把近四十万字的初稿写完了。
那年 11 月，稿子寄到了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，还附了一封信，大意是说自己是某部队一个 19 岁的年轻人，利用工作学习之余写了一本小说《母亲》，希望得到指教。
收信的人，是新中国成立前曾任大众日报社社长的陈沂。他把稿子转给了出版社，没多久，冯德英就收到了编辑部的回信。
小说因为与高尔基的《母亲》重名，改名为《苦菜花》。
1958 年 1 月，近四十万字的《苦菜花》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——这是该社编辑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。
五、22 岁一夜成名，稿费全捐了
《苦菜花》一问世就引起强烈反响，发行量高达 200 万册，后来多次再版，总发行超过 1000 万册，被译成多国文字，改编成电影、电视、评剧、评弹、吕剧等多种形式。
书里的母亲，被称为"东方第一母亲"，也被普遍看作中国版的高尔基《母亲》。母亲的原型是他自己的娘，娟子的原型是他的大姐。
那一年，22 岁的冯德英一夜成名。
他把拿到的第一笔稿费 8000 元，全部捐给了家乡的烈属和军属。
1958 年，他当选"全国社会主义青年积极分子代表"，受到周恩来总理接见。周总理听说他把稿费全捐了，看着当时只有 51 公斤的他，说了一句：
「不要全捐了，稿费还是应该留一点嘛，你那么瘦。」
2007 年，他获"山东省文化艺术终身成就奖"，又把 20 万元奖金全捐了出去，在家乡乳山 15 个乡镇建了"冯德英书屋"。
他说过一句话：
「虽然我也有很多穷亲戚，但我更同情农村的那些烈属，他们的生活更苦。」
六、莫言说，这本书影响了他写《红高粱》
《苦菜花》在当时的小说里是很特别的一部。
它写战争，但没有把人物写成符号。莫言说过一段很重的话：《苦菜花》对人物和战争的描述摆脱了传统僵化的模式，生动而真实，表现了人性的复杂和战争的残酷。
他还说：那时很多小说对恋爱的描写都非常浪漫，但《苦菜花》里面非常残酷，作者当时能写出这样的情节真了不起。
——一个 22 岁的年轻人，凭什么能写得这么狠？因为他写的不是想象，是他家院子里发生过的事。
七、她说不出"我爱你"，可她腾出的是最好的一间房
小说里的母亲嘴里没有一句漂亮话。
她做的事都很具体：把唯一的正房让给伤员，把家里的鸡蛋攒下来做病号饭，把里屋腾出来开会，自己在门口坐着缝衣服望风。
而真实的那位母亲，付出的其实比自己能给的更多——她救活了一位女战士，同时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儿。
冯德英后来这样评价这件事的来处：
「没有我经历的生活，就写不出《苦菜花》；没有我的母亲，也写不出《苦菜花》里的母亲。」
他还说过一句更朴素的话：他最熟悉、最想写的，就是母亲——因为母亲在他 11 岁时就去世了，而母亲的形象，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最亲切的人。
参考资料：冯德英文学馆《母亲活在苦菜花里》《一心创作为人民 功成名就笔不停》；中国作家网《关于战争描写与命运图景——重读红色经典作品〈苦菜花〉》；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《长篇小说〈苦菜花〉创作的前前后后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