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围城》里，方鸿渐爱过的人叫唐晓芙。
唐晓芙是"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——一个真正的女孩子"，圆脸，两个浅酒窝，头发没烫，眉毛没镊，口红也没擦。
他娶的人叫孙柔嘉。
孙柔嘉的脸是长圆的，旧象牙色的面颊上微有雀斑，两眼分得太开，常带着一副惊异的表情。
一本写婚姻的书，被恨了七十年的那个，是孙柔嘉。
一、这场婚姻是一步一步"被推"成的
方鸿渐和孙柔嘉之间，从头到尾没有过一次真正的心动。
她比他小，是个普通的女大学毕业生，敏感、要强、怯生生的。三闾大学同行路上，同行的几位先生拿她开涮，他替她挡过一次；后来有封信惹了风波，她"吓"得哭了，他一时心软应下了什么。
就这样，一步一步，两个人都没往后退，也就走到了订婚。
婚后的日子，钱锺书写的是：一地鸡毛。
两家的长辈各有各的算计，孙柔嘉的姑妈陆太太强势又能干，方鸿渐恨她恨得咬牙切齿；两个人话赶话地刻薄，一句顶一句，最后孙柔嘉说出这么一句：
「我孙柔嘉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你们方家来当没工钱的老妈子。」
读者读到这儿，普遍的反应是：这个女人真难缠。
二、七十年来，所有人都在猜她是杨绛
关于孙柔嘉的原型，坊间流传得最广的一种说法是：她就是杨绛。
信的人还能拿出"证据"来。有人说孙柔嘉的名字出自东汉蔡邕《汉太尉杨公碑》里的「天降纯嘏，笃生柔嘉」——"杨""绛""柔嘉"，全齐了。还说无锡话里"孙"和"生"同音。
——这些考证做得煞有介事，仿佛钱锺书在书里给妻子留了个天大的暗号。
这事还有个前提：钱锺书当年在清华，确实追求过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同学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；而杨绛后来在电视剧《围城》播出后，一个劲儿地夸唐晓芙的扮演者史兰芽"演得很像自己"。
于是民间叙事自然就成立了：唐晓芙是他的"白月光"，杨绛是退而求其次的孙柔嘉。
三、杨绛自己怎么说
杨绛在《记钱锺书与〈围城〉》里讲得很清楚：
「角色当然是虚构的，即便沾一点真人影子，故事全是编造。」
钱锺书在《围城》序里也早就堵过这条路，话说得有点坏：
「角色当然是虚构的，但是有考据癖的人也当然不肯错过索隐的机会、放弃附会的权利。」
按比较可靠的梳理，《围城》里的人物几乎全是"复合形象"：
方鸿渐是钱家两位亲戚拼接起来的——一位志大才疏、满腹牢骚的舅父，一位爱吹牛的堂弟。
苏文纨由三人合成。赵辛楣是几位世家子弟的综合。李梅亭糅合了不止一个旧式文人的劣迹。
至于孙柔嘉：她没有固定的单一原型，是民国普通女教员、旧式小家女子的集合，糅合了钱锺书在蓝田国立师范学院共事过的多位女教师的特质。
——她不是某一个人，她是一类人。
四、一个说不通的地方
还有一个细节，比任何考证都更有说服力。
《围城》写于 1944 到 1946 年，正是钱锺书和杨绛困在上海沦陷区最艰难的时期。钱锺书在序里写了四个字：「忧世伤生」。
那两年里，他每天晚上把写好的稿子拿给杨绛看。两人看完，"相对大笑"，然后他告诉她自己下一段打算写什么，杨绛则"急切地等着看他怎么写"。
杨绛后来说，他们笑的不只是书上的事，还有书外的事——那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琐碎、摩擦、妥协和包容。
如果真存了心要在作品里丑化自己的妻子，怎么可能把稿子递到她手上，还和她一起笑？
所以更可能的解释只有一种：他不是在写自己的婚姻，他是在写婚姻这件事。
五、孙柔嘉为什么被恨
唐晓芙是钱锺书偏爱的人物。杨绛自己说过：唐晓芙显然是作者偏爱的人物，不愿意把她嫁给方鸿渐。
——所以唐晓芙在小说中段就退场了，并且再也没有出现。
因为唐晓芙不是活人，她是一个理想。理想不能过日子。
孙柔嘉不一样。她会算、会忍、会在婆婆面前装乖巧，也会在丈夫面前撕破脸；她有自己的委屈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。她不坏，也不美。
有读者说过一句话，被引用了很多年：女人婚前都是唐晓芙，婚后都是孙柔嘉。
这话当然不公道，但它说明了一件事——恨孙柔嘉的人，多半是在她身上照见了自己的日子。
钱锺书在小说里写透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怎样被彼此消耗，写透了两家人怎样把一桩婚事磨成一地碎瓷。
这不是谁的病历。这是通病。
六、被恨的那个人，才是这本书的骨头
《围城》有一句谁都记得的话：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，城外的人想冲进去。
说这句话的人，是方鸿渐。而把他关进城里的那扇门，是孙柔嘉。
如果把孙柔嘉写成一个好人，这本书就变成了一个男人被命运亏待的故事。
钱锺书没有这么写。他让两个都不算坏人的人，一起把日子过成了牢——这才是"围城"两个字真正的分量。
所以孙柔嘉不是《围城》里的反派。她是这本书最不肯将就现实的那一部分。
参考资料：钱锺书《围城》及初版序；杨绛《记钱锺书与〈围城〉》；杨绛《我们仨》；多家媒体对《围城》人物原型的考据综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