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龙渡在镇子北边,一条河隔开两岸,摆渡的船传了三代,都姓陈。
到了陈老艄这辈,渡口的规矩立得比河堤还稳,就三条:
孤寡老人过渡,不收钱;赶考的书生过渡,不收钱;半夜叫船的,不管多晚,必须开船。
儿子陈二牛从小在船上长大,十几岁就会撑篙,可他对这三条规矩一直想不通。有一年算账,他忍不住嘟囔:"爹,咱这三条规矩,一年白扔多少船钱?"
陈老艄正在给船板桐油,头也不抬:"你记着,这不是船钱,这是船底。船底漏了,你挣再多也沉。"

陈二牛似懂非懂。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,老人坐船,老爷子摆手免钱;书生坐船,船头还给备一碗热水。半大的孩子偷偷笑这爷俩傻,陈老艄听见了也不恼,只是把篙撑得更稳。
那年夏天,下了七天七夜的雨,河水暴涨。第八天夜里,对岸山下塌了半边土坡,压住了十几户人家。半夜三更,拍船的声音把陈家爷俩从床上惊了起来。
陈二牛抄起篙就要开船,回头看见爹也披着蓑衣站在船头。他说:"爹,这浪,船过去怕是要散。"
陈老艄只说了一句:"规矩第三条,半夜叫船,必须开。"
那一夜,父子俩来来回回渡了十几趟。浪头打过来,陈老艄就把稳船尾舵,喊一声"低头",整个船便从浪缝里钻过去。天亮的时候,压在土坡下的十几户人,一户不少地全渡了过来。

人堆里,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下了船不走,对着陈老艄深深一揖。众人这才认出来,这是本县新到任的县尊大人。
县尊说,二十年前他进京赶考,盘缠被人偷了,困在渡口三天,是这里的老船家免了他的船钱,还留他吃了两顿饭。
第二年开春,县里出钱,在青龙渡修了一座石桥。桥落成那天,陈老艄把那条老船拖上了岸。有人问他舍不得吗,他摸着船帮说:"桥是官老爷修的,也是当年那两顿饭修的。"
陈二牛站在桥上,忽然就懂了爹说的那句话——那不是船钱,那是船底。
后来渡口废了,可镇上人还是管那段河堤叫陈家堤。堤上立了块小石碑,刻着三行字,就是那三条规矩。
老辈人说:规矩看着是往外扔钱,其实是往地里打桩。桩打得深,子孙的房子才立得稳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