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间,清河城里有个打更人,姓周,大伙都叫他周老倌。
打更这行有句老话:一夜五更,更更不能空。周老倌打了三十年更,城里的更声就没断过。刮风也好,下雪也好,他的梆子一到时辰就响,不多不少,五更分五声,比城里任一户人家的自鸣钟都准。
他还有个怪毛病:走路的路线,三十年没变过。东街七条巷,西街四条巷,哪家的门槛高,哪家的狗咬人,他闭着眼都躲得开。
有人笑他:"老周头,你这条路都走出坑来了。"
周老倌说:"更夫的眼睛不看路,看的是火。"

城里人不信。直到那年腊月。
那晚落着大雪,三更天,周老倌走到西街尽头,忽然站住了。风里有股味儿——焦糊味,很淡,但瞒不过他的鼻子。他循着味走了半条巷子,抬头一看,魂都吓飞了:官仓的西墙根,一堆垫仓的干草不知什么时候引着了,火星子正顺着风往仓房上爬。
仓房里存的是全城人过冬的粮。
按规矩,三更敲的是梆子,三声,不紧不慢。周老倌一把扯下腰间的铜锣,抡圆了胳膊,咣!咣!咣咣咣!——锣声乱敲,这是更夫行里最急的警号,三十年没响过一回。

全城的人都从被窝里爬了起来。挑水的挑水,拆门的拆门,不到半个时辰,火灭了。粮仓一粒米没损。
事后知县要赏他,周老倌摆摆手:"赏我干什么,我不过是把更敲对的时候,敲错了一回。"
从那以后,清河城的人睡觉特别踏实。他们说,只要更声在巷子里响,这城就有人守着。
周老倌打到六十岁,耳朵慢慢背了。他收了个徒弟,是个哑巴少年,别人都笑:哑巴怎么打更?周老倌不笑。他每天夜里带着少年走那十一条巷子,把少年的手按在梆子上,让他用骨头听;走到墙根,就指给他看哪里堆着干柴,哪家的灶屋背风。
有人问:"他自己听不见,守什么夜?"
周老倌说:"打更靠的不是嗓子,是心里有全城人。"
周老倌走的那年,哑巴徒弟接了梆子。更声还是那个更声,一夜五更,更更不空。
老辈人说这件事,末了总要添一句:城里最亮的不一定是灯笼,还有打更人那双替全城人醒着的耳朵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