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：借人一粒米，还人一斗心。这话是从前街坊李家奶奶传下来的。
李家奶奶年轻时遭过大荒年。那年月，粮食比命金贵，能开口借粮的人家，都是把脸面揣在怀里出门的。
那年春荒，家里的粮缸能照见人影。李家奶奶——那会儿还是小媳妇——揣了个空陶罐，去了村东王大户家。王老爷子没多话，揭缸舀了满满一罐小米。临出门，王老爷子说了一句："不急，啥时有啥时还。"
小媳妇回家路上，越想越不安生。到家找了根铁钉，蹲在灶膛边，在陶罐底上深深刻了一道痕。儿子那年五岁，问她刻这干啥，她说："记着。人情这笔账，记在纸上会丢，记在罐上会磨，得记在心里。"
这罐米，她家省着吃了四十天，掺着野菜熬过来的。人熬过来了。
秋后收了新粮，头一件事就是还粮。小媳妇量米的时候，手一倾斜，罐尖上又冒出一捧，她说什么也要添上。王老爷子不收："借的时候是一罐，还的时候是一罐，两清了。"
小媳妇把粮袋往桌上放："您那罐米是救命的。救命的东西，还的时候不能只论斤两。"两家人推来推去，最后各退半步——粮收下，多出来的那捧，王老爷子让她抓了一把瓜子带走。
那只陶罐，李家奶奶用了一辈子。罐底的刻痕磨得发亮，谁家孩子来玩，她都要指着那道痕讲一遍。有人笑她："都过去几十年了，还留着这道痕干啥？"
她说："这不是记人家欠我的，是记我欠人家的。人这一辈子，罐底的痕不能磨平。磨平了，下一步就敢欠不该欠的了。"
后来她儿子日子过好了，也学着她的样子，村里谁家揭不开锅，他家的粮缸总是不锁的。但他家有规矩：借出去的粮食，要用笔记下，还回来的，当场销账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他跟人说："我娘教的是情分，我记的是本分。情分和本分都全了，人情才走得远。"
那只陶罐后来传给了孙子，又传给重孙。罐子磕碰了几十年，缺了个口，罐底那道痕却始终清清楚楚。李家人搬家迁坟，什么都可能落下，就这只罐子，一代一代背着走。
老辈人说：借据会烂，账本会丢，只有心里的那道刻痕，磨一辈子还在。人跟人的情分，就是这么一道痕一道痕刻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