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柳青出年画,出画的地方就出刻版的匠人。白老师傅刻了一辈子版,一双手上的茧,比核桃皮还厚。
他刻得最多的是门神。秦琼的黄骠马、尉迟恭的钢鞭,在他刀底下一刀一刀长出来,印出来贴在门上,小孩子不敢哭,大人说这是刀口里带着精气神。
后来镇上来了机器印的年画,一张顶手工的三分之一价钱,颜色还鲜亮。白老师的徒弟们都转了行,只剩下一个叫栓子的,脑子笨,手倒稳,天天守着他。
栓子劝过他:"师傅,机器印的多快,您这刀,追不上了。"
白老师傅正刻一笔胡子,没抬头:"机器印的是画,我刻的是版。版是木头里长出来的,有骨头。"
那几年他的眼睛越来越花,看线条会发虚。他心里清楚,留给他的刀数不多了。他把一块攒了十年的好梨木取出来,锯平,刨光——他要刻最后一块版:纳福童子。

版刻到一半,他的眼睛彻底不行了。
看不见,他就用手。让栓子读画样给他听,哪儿是圆的,哪儿是尖的;再用指头肚贴着版面一寸一寸地摸,摸到刀口涩了,就口述着让栓子下刀:"平刀进,圆刀收,腕子上别使劲,让刀自己走。"
栓子起初不信,一个瞎眼的人,怎么教刻版?可他照着师傅说的刻,刻坏了,师傅一摸就知道坏在哪一刀。栓子服了。他这才明白,师傅那双手,比眼睛看得还清楚——五十年的刀,全存在手上了。
童子刻到最后一笔——眉眼,白老师傅却停了刀。他说:"眉眼最难。人的精气神全在这两道线上,等我摸着刻,怕刻走样了。留着。"
开春,白老师傅走了。走得很安静,桌上还摆着那块刻了一半的版。
栓子守着版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拿起师傅那把用了五十年的平刀,深吸一口气,落了刀。

版印出来那天,街坊都来看。纳福童子粉团一样,眉眼弯弯,笑得又干净又暖。有人盯着看了半天,冒出一句:"这眉眼……怎么这么像白老师傅年轻的时候?"
栓子没说话。他心里明白,那两道线不是他刻的,是师傅借着他的手刻完的。
后来机器年画满街都是,可杨柳青的老人家里,门上贴的还是这一版印出来的童子。版还在栓子手里,一年印一回,印完就收进樟木箱。
老辈人说:机器印一百张,张张一样;手刻一百刀,刀刀是命。手艺断没断,不看铺子开不开,看那把刀还在不在人手里传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