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华的北门外有一座佛寺,荒了很多年。宁采臣那天到得晚,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,他就进了这座寺,在南边一间小屋里铺开行李。
屋里那股味道,像很久没有人来过。殿和塔都还在,草长到人的腰那么高,阶下那口池塘里,野荷花正开着。
这故事出在《聊斋志异》,写它的人叫蒲松龄。
蒲松龄一辈子写了几百个鬼故事。他跟欧洲的格林兄弟是同一路人——都是把别人嘴里讲过的东西记下来的人,只是他早了将近两百年。格林兄弟走的是森林和村庄,他走的是集市和路边。
民间还传,他当年在村口支过一个茶棚,过路的人只要肯讲一个故事,茶钱就不要他的。这话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可意思是一样的——他写的东西,本来就是"民间"两个字。
《聊斋》里的鬼,和欧洲的鬼不太一样。
欧洲的鬼多半是来"解决一件事"的:找到自己的骨头,听完该听的那句话,然后不再闹。中国的鬼常常是一个"还有事没了的人"。她的可怕不在于她已经死了。
在于你看不出来。
聂小倩是《聊斋》里最出名的女子。很多人认识她,是通过那部叫《倩女幽魂》的电影。可电影和原文差得很远。原文里的她,比电影里更有分寸,也更没有办法。
原文说她死的时候,才十八岁。

宁采臣是浙江人,考过秀才——秀才就是过了最低一级科举的读书人。他性子直,常对人说一句话:我这辈子不会喜欢第二个女子。别人听了,只当他讲笑话。
那天夜里,他躺下不久,听见窗外有响动。
他坐起来。门是闩着的,屋里却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桌边,也不说话。灯不亮,可她身上是白的——白衣裳,白得会反光,连头发都像是刚洗过、晾干的。
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:月夜里睡不着,想跟先生说说话。
宁采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他说:我不敢。
女子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宁采臣板起脸:你走。再不走,我就叫南屋那位书生。
女子退了。退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身往床上放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锭金子。黄澄澄的,压在被褥上。
宁采臣拿起来,看也不看,一把扔到院子里:不干净的钱,别脏了我的行李。
那女子愣了一下。她弯腰把金子捡起来,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这人,是铁石做的。
说完就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从兰溪来了一个赶考的书生,带着一个仆人,住进东厢房。当天夜里,那书生突然死了。脚心上有一个小孔,像被锥子刺的,细细地往外渗血。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
过了一夜,那个仆人也死了,症状一模一样。
傍晚,燕赤霞回来。宁采臣去问他,他说:是鬼魅。
宁采臣向来不信邪,听了也没放在心上。
半夜,那女子又来了。这一回她不装了。
她说:我见过的人多了,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硬气的。你是真君子,我不敢骗你。
她说她姓聂,叫小倩,十八岁就死了,葬在这寺的旁边。有个妖物圈着她,逼她做下贱的差事,厚着脸皮去应付住店的男人,她心里一点也不愿意。
停了一下,她说:这寺里已经没人可下手了。它恐怕要派夜叉来。
宁采臣怕了,问她怎么办。
小倩说:你跟那位燕先生住一间屋,就能躲过去。
宁采臣问:你为什么不去迷惑他?
小倩说:他是奇人,我不敢靠近。
宁采臣又问:你是怎么迷惑人的?
小倩说得很慢:跟我亲近的人,我暗中用锥子刺他的脚心。他昏过去,什么都不知道,我就取他的血,供那东西喝。还有一种办法——她用金子。她说,那金子根本不是金子,是罗刹鬼的骨头。谁要是收下了,就能被它摘走心肝。
她说:这两样,都是投人所好罢了。
宁采臣向她道谢,问该防在哪一天。
她说:明晚。
临走的时候,她哭了。她说:我掉在一片黑海里,找不到岸。先生义气冲天,一定能救苦救难。你要是肯把我的朽骨收起来,带回去,埋到一个安稳的地方——那跟重新生我一次,没什么两样。
宁采臣一口应下。
他问埋在哪儿。
小倩说:你只记住,白杨树上有个乌鸦窝的那一棵。
说完,她走出门,散了。
第二天,宁采臣怕燕赤霞出门,一早就去请他,中午备了酒菜,留神看他。
他要跟燕赤霞同住一晚。燕赤霞推辞,说自己性子孤僻,喜欢一个人待着。宁采臣不听,硬把铺盖搬了进去。
燕赤霞没办法,把自己的床挪开一点,只嘱咐了一句:我知道你是条汉子。我有点私事,一时说不清。你千万别翻我箱子里那些东西——翻了,你我都麻烦。
宁采臣答应了。
睡下没多久,燕赤霞就打起呼噜,像打雷。宁采臣睡不着。
快到一更,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凑到窗前来看,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。
宁采臣正想喊燕赤霞,忽然有个东西从箱子里冲了出来。像一匹白布,亮得晃眼。它撞断了窗上的石棂,一闪射出去,又立刻收了回来,快得像闪电灭掉。
燕赤霞醒了。宁采臣装睡,偷偷看。只见他捧起箱子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,对着月光看、闻——白的,透明的,大约两寸长,宽窄跟一根韭菜叶差不多。他看了很久,又一层层包好,放回破箱子里,自言自语:是什么老怪物,这么大胆,把我的箱子都弄坏了。
第二天,宁采臣去看窗外,窗下有一摊血。
他往寺北走,果然看见一片荒坟,里头有一棵白杨,树顶上有个乌鸦窝。他掘开坟,收起小倩的骨头,用衣裳裹好,租了一条船,回家了。
走之前,燕赤霞摆酒送他,把一个破旧的皮袋子塞给他,说:这是剑袋。收好了,能避开鬼魅。
宁采臣把骨头葬在自己书斋外头那块空地上。他在坟前说:可怜你孤零零一个魂,我把你埋在我屋边上,你哭也好、唱也好,我都能听见,也免得被别的恶鬼欺负。一杯薄酒给你,不干净,你别嫌弃。
说完他转身往回走。
身后有人喊:等一等,我跟你一起走。
他一回头,是小倩。
她跟他回了家。她进屋就做事:扫地、擦桌、洗衣、做饭,一样一样,做得比他自己还细。宁采臣的母亲起初怕得不敢睡,把门闩了又闩,一夜起来看三回。后来看她做的事跟活人一样,不吵,也不要什么,才敢跟她说话。
宁采臣的母亲还说过一句:我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,他得给宁家留后。我不能让他娶一个鬼。
小倩说:我没有别的心。我就在这儿侍候您,早晚请安,行不行?
老太太看她诚心,就点了头。
可有一件事宁采臣一直不明白——小倩每次走到他书斋门口,都不肯进去,只在门外来回走。
他问她怕什么。
她说:你屋里有一股剑气,逼人。先前在路上我不敢出来见你,也是为了这个。
宁采臣这才想起那个皮袋子。他把它取下来,挂到别的屋里去了。
那以后,小倩晚上就坐在他书斋的灯下读书,读的是《楞严经》。她说小时候背过,现在忘了一大半,让宁采臣替她校对。
她在他家待了很多年。宁采臣的妻子后来病死,他娶了小倩。亲戚见过她,都不疑心她是鬼——反倒有人说,这怕是个仙。
又过了些日子,小倩有一天忽然说:把那个剑袋挂回门口吧。金华那东西,怕是找过来了。
那天夜里,果然有一样东西像飞鸟一样从半空掉下来。
剑袋把它收了进去。
院子里又静了。小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《聊斋》里写她的最后一句,是别人见了她以后的反应:与生人无异——跟活人,看不出分别了。
那副骨头后来葬在哪儿,书里没写。
也没人问过,她死的那年才十八岁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