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府的街上,天亮之前那一段最黑。王生那天赶早出门,就赶在这一段黑里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个包袱,一个人在路上走。
她走得很快,像是怕被谁追上。
这故事出在《聊斋志异》,写它的人叫蒲松龄。
《聊斋》里那几百个故事,几乎没有一个是蒲松龄坐在书房里凭空想出来的。他自己在序里写过两句:才非干宝,雅爱搜神——我没有干宝那份本事,就是爱听神鬼的事。干宝是晋朝人,写了一本《搜神记》,专门记鬼;蒲松龄说自己比不上他,可那份劲头是一样的。
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官,是给人当幕僚、教私塾。科举考了大半辈子没考中,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跟人聊天,把听来的事一篇一篇写下来。
民间还传,他当年在村口路边支过茶棚,过路的人只要肯讲一个故事,茶钱就不要。这话有人信,有人不信,但意思是一样的:他写的东西,本来就是"民间"两个字。
《画皮》是里面最出名的一篇。中国人不用看故事,听见"画皮"这两个字就明白讲什么——一张脸是画出来的。画好了,往身上一披,你就成了另一个人。
所以这一篇的厉害之处,从来不在"有没有鬼"。
在"你看不出来"。

那天早上,王生越走越近,看清了那张脸。
年轻,白净,怀里那个包袱不大。
王生是个读书人,考过秀才,心肠不坏,就是有个毛病:见着好看的女人,脑子会先停一下。他上前问了一句:
"这么早,一个人赶路?"
女人不答,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。
他又问:"是遇上什么事了?"
这一问,女人的眼圈红了。她说自己姓梅,是大户人家买来的小妾,主母容不下她,天没亮就把她撵出了门。娘家远,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王生一听,血就往上涌。他说:我家就在前面,你要是不嫌,先去歇歇脚。
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,王生后半辈子拐了个弯。
他把人带回了家,没敢跟妻子陈氏说。陈氏问起来,他含糊道:路上碰见个丫头,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,先在后院书房住两天,回头我给她盘缠送走。
陈氏不信。可她也没敢多问,只说了一句:
"你小心点。来路不明的人。"
王生摆摆手,说没事。
那几天,王生白天读书,晚上往书房去。那个女人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说话也软。他问她家里的事,她只说"逃出来的",别的什么都不肯讲。
怪事是从第三天起头的。
王生每天晚上从书房出来,都闻见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不香,也不臭,像什么东西泡久了、闷久了,在屋里绕一圈,就散了。
第四天早上,王生上街,碰见一个道士。
那道士挎着个布囊,低着头走路,谁也不看。走到王生跟前,他突然停住,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脸色就变了。
"你身上有邪气。"
王生一愣:"我一个读书人,哪来的邪气。"
"你这几天,是不是常跟什么不该跟的人待在一处?"
王生脸一红,嘴上却硬:"先生是要钱吧。"
道士看了他一会儿,没生气,只留下一句话,转身走了:
"死到临头,还醒不过来。"
王生站在原地,觉得这道士就是个骗子。
他往前走了十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道士已经拐进巷子,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。
那天晚上,王生回家,发现书房的院门从里头拴上了。
那门他从来不拴。
他喊了两声,里头没人应。
他绕到后院,翻墙进去。书房里点着灯,窗关着,糊窗的纸旧了。他踮着脚凑到窗前,用指甲捅了个小洞,往里看。
灯底下坐着的,不是那个姓梅的女人。
那东西蹲在光里,脸是青的,绿莹莹一层,牙齿一根一根支到嘴唇外头,像锯。它面前铺着一张东西——一张摊开的人皮,跟件衣服一样,有头,有手。
它手里捏着笔,蘸着颜色,一笔一笔,在那张皮上描。
描眉,描眼,描嘴角那一点笑。
描完,它把笔一搁,捏住那张皮的领口,像人穿衣裳那样,往身上一披。
灯火晃了一下。
站在灯下的,又是那个白净、温柔、抱着包袱的女人。
她对着墙,把头上的簪子扶正,轻轻出了一口气。
窗外的王生,腿已经软了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又爬起来,连滚带爬翻出墙去。
那天夜里,他一路跑到城边,才找着那个道士。他"扑通"跪下去,头磕在石板上,磕出了血。
道士把他扶起来,说:"我早说过。"
王生只会说两个字:"救我。"
道士说:"这东西修成人形不容易。它没伤过人,我不忍心就这么杀了它。"
最后,道士给了他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拂尘。就是那种用马尾扎起来、平时拿来赶蚊子的小物件。
"回去,把它挂在卧室门口。它看见这个,就不敢进来。"
王生照做了。
那天夜里,他把拂尘挂在门口,屋里的灯不敢熄。夫妻两个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半夜,外头有了响动。
很轻,一下,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在门上抠。
然后是眼睛。拂尘挡在门口,门外那东西在黑暗里站着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——久到王生几乎以为它已经走了。
它开口了,声音在外头,隔着一层门板:
"道士吓唬我。"
停了一下。
"到嘴的东西,难道还能吐出来不成。"
话音刚落,门外"咔"的一声——它把拂尘连着架子一把拽了下来,撕成两段,扔在地上。
门被撞开了。
王生只来得及站起来。
那东西一句话都没说,扑上来,一把扯开他的胸膛,手伸进去,掏出一颗还跳着的心,转身就走。
血从床沿一直淌到门槛。陈氏抱着丈夫,哭了一整夜。
天亮了,陈氏把丈夫的尸首停在屋里,自己去找那个道士。
道士听完,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叫人听不懂的话:"我帮他,也只能帮到这一步。"
陈氏跪在地上,不起来。
道士没办法,说:"街上有一个能救他的人。你去求他。他要是肯,你丈夫就有救;他要是不肯,我也没办法。"
陈氏问是谁。
道士说:"市集上,那个疯乞丐。"
市集上人来人往。陈氏在人群里找了半天,才看见一个乞丐,缩在墙根底下讨饭。一身臭气,头发结成一片毡,衣裳上的污迹一层压着一层,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。
陈氏跪下去了,跪在泥里,把丈夫的事说了一遍。
乞丐看了她一眼,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,说:
"美人儿,你要救你丈夫?"
陈氏点头。
"那你把这个吃下去。"
他把手心里那口唾沫,伸到她面前。
陈氏的脸一下白了。
她是个读书人的妻子,一辈子讲体面。市集上这么多人,就这么看着——
她张了张嘴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劝,有人在摇头。
她吃了下去。
那一口东西又腥又黏,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乞丐哈哈大笑,拍了拍手,站起身就走,一边走一边撂下一句:
"好,好。有人爱他,是我多事。"
人群散了。陈氏跪在原地,半天没能站起来。
陈氏回到家,走进屋里。丈夫还躺在床上,胸口那个洞,黑着。
她抱着他的尸首哭,哭到放声。
哭到一半,胸口一阵翻涌,她弯下腰,"哇"地吐了出来。
吐出来的不是别的。
是一颗心。
那颗心掉进丈夫胸口那个洞里,还在跳。
陈氏吓得手一抖,赶紧用两只手把伤口合拢,死死按住。
她按了很久,不敢松。
按到天快亮的时候,她手底下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听见床上那个人,轻轻喘了一口气。
王生醒了。
他睁眼,看见自己的妻子满脸是泪,坐在床边。他还虚着,可他能说话了,第一句问的是:
"我怎么了?"
后来的事,书上只写了两个字:果活。
真的活了。
那个道士后来把一样东西封进了瓶子,带走了。据说是那张皮。
它被叠得整整齐齐,收在瓶底,瓶口封得死死的。道士没毁掉它——毁不掉,也或许是不忍心,谁知道呢。
至于陈氏。那天在市集上,那个疯乞丐让她咽下去的究竟是什么,她一辈子没说过。
王生也一辈子没问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