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，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。
村子很小。一条河，一片田，几间瓦房。
日子过得慢，一年一年地过。
只有一年的最后一天，不一样。
那一天，天黑得很早。
风从山上下来，带着雪的味道。
阿宝知道，年要来了。
"年"是一只兽。
它住在山顶上，一年只醒一次。
它醒来的那一夜，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夜。
它很大。它走路很响。
它一跺脚，屋檐上的雪就簌簌往下掉。
它不咬人。它只是饿。
睡了一整年，醒来什么也没有。
所以它下了山，掀掀这家的缸，推推那家的门。
谷子撒了一地。坛子也翻了。
人们怕它。
一到这一夜，家家的窗都关着，门都拴着。
谁也不出声。
阿宝也怕。
他蹲在灶台后面，抱着膝盖。
咚。咚。
脚步声近了。
窗户忽然红了。
阿宝抬起头。
是奶奶。
奶奶把一盏红灯笼，挂到了门上。
"奶奶，你不怕吗？"
"怕。"奶奶说，"可是你看，红的东西，它怕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去年，我晾的红布，被风吹到门外去了。"
"它走到红布跟前，停住了。"
"它退了一步。"
阿宝记住了。
他翻出红纸，一张一张，贴到门上。
他跑到隔壁。
"阿婆，贴红纸！年怕红！"
阿婆愣了愣，也翻出红纸。
他又跑到下一家。
一家，一家，又一家。
那一夜，全村的门上都是红纸。
那一夜，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那一夜，阿宝把干竹子扔进火堆。
噼啪。噼啪。
响声一直传到了山上。
年下山了。
走到村口，它停住了。
它抬起头。
它看见——
一条街，全是红的。
门是红的。灯是红的。天也是红的。
它看了很久很久。
它以为，太阳提早升起来了。
它打了个哈欠。
然后它转过身，一步一步，走回山里。
它回到山顶，蜷起来，闭上眼睛。
这一觉，要睡整整一年。
从那以后，每到这一夜，人们都在门上贴红纸。
点灯，放爆竹。
天亮以前，谁也不睡。
这一夜，中国人叫它除夕。
守过这一夜，就是新的一年。
那一夜，家家亮着灯。
一直亮到天真的亮了。
人们才把灯吹灭，回去睡觉。
阿宝也睡了。
他睡了很久很久。
睡到太阳晒到脸上。
山上，雪还是白的。
门上的红纸，风一吹，轻轻地响。
好了。
把眼睛闭上吧。
晚安，阿宝。
晚安，山里的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