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有一座小庙。
庙的年纪很大了。
庙里有一面白墙。
白墙又高又平。
白天，墙是白的。
到了夜里，墙是灰的。
墙上，画着四条龙。
画龙的人，是一位老画师。
他头发白了，手很稳。
他画一笔，停一停。
他画了很久。
龙的角，龙的爪，龙的鳞片。
一条是青的，一条是白的。
一条是黑的，一条是金的。
一条一条，都画好了。
龙的头抬着，嘴张着，像在等什么。
可是四条龙，都没有眼睛。
小和尚阿墨每天都来看。
他帮师父研墨。
墨汁黑黑的，有一点香。
"师父，为什么不给它们画眼睛？"
老画师说："有了眼睛，它们就飞走了。"
阿墨不信。
村里的人也不信。
他们都说："画上去吧。画上去吧。"
他们挤在墙前面，等着看。
等到月亮上了屋顶，大家都回家睡了。
那一夜，庙里点着两盏灯。
老画师拿起笔。
他蘸了墨。
墨汁在黑里，也有一点亮。
他先给第一条龙，点上眼睛。
又给第二条龙，点上眼睛。
阿墨站在旁边，屏住了呼吸。
轰——
窗子响了一下。
灯晃了晃。
墙上的两条龙，动了。
它们摆摆尾巴。
它们从墙上滑下来。
它们绕着院子，飞了一圈。
风把阿墨的衣角吹起来。
然后它们一直往上飞。
飞过庙顶。
飞过树梢。
飞过村里人家的窗户。
飞过屋顶上的月亮。
飞进夜里去了。
天上的云，被它们分开一条缝。
阿墨跑出院子。
院子里空空的。
他抬起头。
两条龙在云里。
它们盘起来了。
一圈，一圈。
盘成一团，慢慢地转。
它们的鳞片，在月光里亮亮的。
它们睡着了。
阿墨也困了。
他的眼皮很重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老画师把他抱回去。
阿墨的眼睛快睁不开了。
"剩下的两条，明天再画。"
墙上，两条没有眼睛的龙，还静静地待着。
庙里的灯，一盏一盏灭了。
中国人讲这个故事，讲了一千五百年。
他们说了四个字——画龙点睛。
夜很静。
云很慢。
墙上还剩两条龙。
它们和别的龙一样，慢慢地等天亮。
好了。
把眼睛闭上吧。
晚安，阿墨。
晚安，云里的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