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阳县的十王殿,夜里没人敢进。
殿里供着十殿阎王,两边廊下站着一排泥塑木雕的鬼卒,描金上彩,眼睛瞪得溜圆。风从门缝里钻进去,吹得那些纸幡一动一动。县里的孩子哭闹,大人只要说一句"再哭就把你送十王殿去",哭声立刻停。
这件事记在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里,篇名就叫《陆判》。
蒲松龄是山东人,一辈子在乡下教书,闲下来就摆一张茶棚,请过路的人坐下喝茶,听他讲故事。谁说了个新鲜的,他回家就记下来。这一点和两百多年后的格林兄弟很像——都是坐在路口,把别人嘴里的东西一笔一笔搬到纸上。只不过那两位采的是童话,蒲松龄采的多半是鬼。
故事里的"判",是阴间的判官。老话说,人死了要去十殿阎王那儿过堂,判官就是坐在堂下翻生死簿的那个人。他手里的那支笔,写谁的名字,谁就得来。
陵阳这一尊判官像,立在左廊,绿脸赤须,比别的都吓人。夜里从殿前过,有人说听见廊下有人挨拷打,一声一声地叫。

朱尔旦是陵阳的书生,字小明,为人豪放,胆子大。可他不聪明。书读得很苦,文章总也写不出名堂,考了几回,什么也没考上。
有一天,文社里的朋友聚在一起喝酒。
有人起了个坏心思,说:"朱兄素来豪名在外,敢不敢半夜去十王殿,把左廊那尊判官像背回来?敢,我们凑钱请你吃酒。"
满桌人都哄笑起来。谁都知道那尊像是什么样子,也知道那地方夜里有多瘆人。
朱尔旦放下酒杯,站起身,一句话没说,出了门。
不多时,门外一声大喊:"我把髯宗师请来了!"
众人一惊,纷纷起身。门一开,朱尔旦背着那尊沉甸甸的木像,一步跨了进来,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几案上。
满屋子人全缩回座位上,腿肚子发软。
朱尔旦不慌。他倒了三杯酒,一杯一杯洒在地上,冲那木像作了个揖,又像对着活人一样开口:"晚辈鲁莽,冒犯了您,您别见怪。我家离这儿不远,哪天空了,过来喝一杯。"
说完,他背起像,出门去了。
第二天晚上,众人又聚在一起喝酒。
朱尔旦喝到半醉回家,兴致还没过去,一个人挑着灯,坐着又倒了一杯。
帘子一动,有人进来了。
他抬头一看——是判官。
那尊木像,活了。
朱尔旦站起来,脸色没变,只是拱了拱手:"我大概是要死了。前几天冒犯了您,今晚是来取我命的吧?"
判官捋着满脸的浓须,笑了一下:"不是。"
"昨夜承你相邀,今夜正好得空,来赴约。"
朱尔旦一听,赶紧请他上座,添杯换酒。两个人从夜里喝到天快亮。这判官自称姓陆,酒量极大,谈吐也和朱尔旦见过的那些读书人都不一样。
从那以后,陆判隔三差五就来。一到晚上,朱尔旦就把灯留着,酒温着,等门响。
两个人熟了,朱尔旦就把自己写的文章拿给陆判看。
陆判翻了两页,合上,皱起眉。
"你的文章不通。"
朱尔旦脸红了:"是我用功不够?"
"不是。"陆判摇头,"是你心窍堵着。再读十年,也是这个样子。"
朱尔旦闷了半晌,苦笑:"那也没法子。"
陆判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几天。一天夜里,朱尔旦睡着了,忽然觉得肚子上有点凉,又有一种被人拨弄的、说不出的难受。他猛地睁开眼——陆判正坐在床边,已经解开了他的衣裳。
他的肚子敞着,肠子被一条一条捧出来,在灯下理着。
朱尔旦吓得叫出声。
"别怕。"陆判手没停,"你心里那些堵塞的东西,我给你换掉。"
他从怀里取出一颗心,还带着温度,一颗从阴司成千上万颗心里挑出来的、最通透的一颗。他把那颗心放进去,安顿好,又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件归回原处,最后把肚子合上,用手在接口上按了按。
屋里那股味道,过了好几天才散。像刚剖开的牲口,又像下过雨的湿泥。
朱尔旦再拿起书,眼睛里像开了一扇窗。
从前读十遍都记不住的句子,如今一眼就进去了,过目不忘。他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,一下子理得清清楚楚,落笔就成文。
那年秋天乡试,他考了第一。
同社的读书人全傻了。那个背过判官像的、最笨的朱尔旦,居然中了经魁。有人来问他秘诀,他只笑,不说。
世上既然有换心的法子,那换一张脸,想来也不难。
朱尔旦有一天又跟陆判提起这事。他说妻子样貌平平,能不能想个办法。
陆判想了想:"这事我得慢慢物色。"
过了几天,半夜,门外有人敲门。
朱尔旦翻身起来,开了门。陆判站在外面,衣襟里兜着一件东西,鼓鼓囊囊。
"你嘱咐我的事,"陆判说,"我替你找到了。"
他掀开衣襟。
朱尔旦看了一眼,腿一软——那是一颗人头,血还湿着。
两个人进了里屋。朱妻睡得正沉。
陆判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,雪亮。他一手按住女人的颈项,一手下刀,那一下轻得像切豆腐,头就滚到了枕头边上。他接过朱尔旦手里那颗美人头,对准了脖子,仔细安上,又在接口处按了按,抚平。
"把旧的那个,埋到僻静地方去。"他说完,人就走了。
天亮了。
朱妻醒来,觉得脖子有点发麻。她伸手一搓,摸到了一片一片的血。她喊人端水来洗,一盆水洗成了红色。洗完抬头,婢女"啊"地退了两步。
她自己照镜子,愣住了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,不是她的。眉毛细长,两颊一对酒窝,美得像画上的人。脖子上留着一圈细细的红线,像戴了一道看不见的项圈。
朱尔旦这才把夜里的事说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脖子,没说话。
这张脸,是有主的。
城里的吴侍御,有个美貌的女儿。三个月前,这姑娘被人先奸后杀,尸首停在厅堂上。半夜里,那颗头不见了。
吴家报了官,满城找这颗头。
朱家换头的事,一传十、十传百,传到了吴侍御耳朵里。他派了个老妈子去朱家看。老妈子一见朱妻的脸,吓得扭头就跑,回去一五一十地报了。
吴侍御又惊又怒。女儿的身子还在,头怎么会长在别人脖子上?他一口咬定朱尔旦会使妖术,害了他女儿,把朱家告到了官府。
衙役上门,把朱家上下全收审了。朱尔旦照实说:妻子的头是梦里被人换的,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说他是凶手,实在是冤枉。
审案的郡守听得头皮发麻,这案子怎么断?最后只好把朱尔旦放了。
朱尔旦出来,找到陆判,请他拿主意。
陆判听完,只说了一句:"不难。我让吴家女儿自己去说。"
当天夜里,吴侍御梦见女儿回来了。
女儿说:害我的是苏溪的杨大年,与朱孝廉无关。他一直嫌自己的妻子不好看,陆判官就把我的头,换给了他妻子——这是我身子虽死、这颗头却还活着的意思。您不要同朱家结仇。
吴侍御醒来,一身冷汗,把梦说给夫人听。夫人也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梦。
第二天,他把梦里的话报给了官府。官府一查,果然有个叫杨大年的,地处苏溪,抓来一审,认了罪,伏了法。
吴侍御登门,见了朱妻一面,看了很久。看完了,什么也没说,只认她做了干女儿。两家从此成了亲家。朱妻的那颗头,和吴女的身子,合在一处埋了。
换心、换头都是小事。朱尔旦还有一桩,谁也换不了。
他进京考了三回会试,三回都因为犯了场规被赶出来。他也就死了心,不再想功名。
这样过了三十年。
一天夜里,陆判来了,坐下就说:"你的寿数,不长了。"
朱尔旦问还有几日。
陆判说:"五日。"
"你能救我吗?"
"生死是天定的,谁能为自己徇私。"陆判看着他,"再说,在通达的人眼里,生和死是一回事。何必把活着当喜,把死当悲。"
朱尔旦想了想,点头:"你说得对。"
他备下寿衣棺木,收拾停当,五天以后,穿戴整齐,端端正正地去了。
第二天,夫人扶着灵柩哭。门外忽然有人慢慢地走进来——是朱尔旦,衣裳还是那一身。
夫人吓得后退。
"我确实是鬼,"他说,"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只是放不下你们孤儿寡母,回来看看。"
夫人哭着问他,古书上说有还魂的事,你既然还有魂魄,为什么不能再活过来。
朱尔旦摇头:"天数改不得。"
又问他在阴司做什么事。
"陆判举荐我管文书,给了官爵,不算辛苦。"
他还说陆公跟他一道来的,让夫人备一桌酒。屋里很快响起了说笑声,亮堂、高亢,跟他在世时一模一样。半夜里有人往里偷看,屋里已经空了。
从那以后,他隔三两天就回来一趟,有时候还留宿,家里的事顺手就料理了。
儿子朱玮那年才五岁。他一回来就把孩子抱在膝上;到了七八岁,就着灯教他念书。孩子也聪明,九岁能写文章,十五岁进了县学——长这么大,从没觉得自己是个没爹的孩子。
后来他回来得渐渐稀了,一两个月才见一面。
陵阳的老宅里,有一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灯下坐着一个孩子,在背书。背错了,就有一根手指点在书页上,让他从头再来。
有时候孩子抬起头,桌边没有人。
只有那一页书,还停在他读错的地方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