泾阳的道边上,那天落着细雨。柳毅赶路赶得鞋底都是泥,抬头看见路旁一群羊,羊边上站着个女人。羊群里没有一只在吃草,它们全都站着,头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她抱着一根羊竿,眼睛看着远处,衣裳上一点颜色都没有。
那群羊也不吃草,只是站着,眼睛瞄着来往的人。
这个故事出在唐朝,写它的人叫李朝威,收在《柳毅传》里。
唐朝人写小说,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"传奇"。那时候读书人考不中进士,就写这类东西,一写就是几千字,情节绕得像转了三个弯的河。《柳毅传》是里面最出名的一篇之一。
《柳毅传》还有一层特别的地方:它把地方风物也缝了进去。洞庭湖的君山岛上,相传真有一棵社橘,当地一直有"敲橘树、入龙宫"的说法。唐人写小说爱把真地名、真风俗写进去,让你觉着这事就发生在隔壁村。
这里还得先说清一件事:中国的龙,跟西方的 dragon 不是一回事。
西方的 dragon 是长翅膀的怪兽,见了就要打。中国的龙是水里的官——管雨,管江河湖海,有封号,有朝廷,有父母兄弟,也有女婿和亲家。它会生气,会护着自家人,也会因为理亏而低头。
所以这个故事里的龙宫,不是一个宝藏洞。那是一个有规矩的大家族。

柳毅那年去长安应试,没中。回家的路上,他从泾阳走。
他看见那群羊的时候,先觉得这地方不对——这么大的雨,怎么有人在外头放羊。
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女人的脸。她长得很好看,可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眉头一直皱着,像是一个人已经在这站了很久。
柳毅停下来问她:你是什么人?为什么在这儿受苦?
女人先是不说话。后来她哭了,说:
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。父母把我嫁到泾川,嫁给泾川龙君的次子。我做他的妻子,可他从头到尾不理我,只信身边那些丫头的话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公婆,公婆护着儿子,反过来把我赶出来,罚我到这儿放羊。
柳毅问:你在这儿多久了?
她说:从嫁过去那年算起,快三年了。头一年我还哭,后来就不哭了。哭也没人听见。
她说到这儿,抬头看了看那群羊,又补了一句:
这不是羊。这是雨工。
柳毅没听懂,问她什么意思。
她说:就是打雷下雨的那些工役。
柳毅这才仔细去看。那些羊果然不对——它们站着的样子,像随时会跳起来;喝水的时候,舌头一伸,水就开了一样。
女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她说:先生要是肯替我把这封信送到洞庭,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。
柳毅问她:这信,你为什么不托别人送?
她说:我走不出这方圆几里。路过的人多,可我不敢托——他们大多是要去泾川的。
柳毅说:洞庭那么远,我怎么送?
女人说:洞庭的南边,有一棵大橘树,当地人都叫它社橘。你把腰带解下来,把信系在树上,再敲三下树。会有人从水里出来,你跟着他走就行。
柳毅把信收了。他说:好。
洞庭湖的南岸,果然有一棵大橘树。
柳毅解下腰带,把信系上,抬手在树干上敲了三下。
水面动了一下。一个披甲的人从水里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,问他从哪儿来。
柳毅把情形说了。那人说:那你跟我来,闭上眼睛。
柳毅闭上眼。他觉着自己往下沉,耳边先是水响,后来水声没有了,脚底下是干的。
他睁眼一看,眼前是一座宫城。柱子是白的,门上有匾,两边的侍卫站得笔直。
他往上抬头,头顶不是天,是水。水是绿的,亮着,有光从上面一层一层漏下来。宫墙外的树被水推着,一直在动,可动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洞庭君把信看完,袖子掩着脸,哭了出来。
他一边哭一边说:这是我做父亲的不对。是我把女儿嫁错了人家,让她在几百里外放羊,我这做爹的还不知道。
宫里的人跟着哭。哭声一阵一阵,传到了殿外。
要说明的是,洞庭君脾气好,遇事慢。他还有个弟弟,叫钱塘君,脾气是另一回事。
钱塘君那天正好不在。等他回来,听说是这么一回事,脸都变了。
洞庭君跟柳毅说了一句:我这个弟弟,从前在尧的时候发过一次大水,一淹就是九年。后来上帝罚他,把他按在这儿,不让他乱动。
钱塘君问了一句:她在哪儿放羊?
不等别人答话,他就出去了。
柳毅坐在殿里,忽然听见天上一声响——那不是雷,是比雷大得多的东西。外头的人全跑出去看。
天上有一条赤色的龙,尾巴一甩,云就被撕开了。它朝泾阳的方向去了,一路上的雨,都跟着它走。
钱塘君回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站在殿上,身上还带着水气,说:我去了。我把那一家杀了。
有人问他杀了多少。
他说了一个数字:六十万。八百里庄稼被踩平了。我把你的女儿接回来了。
他说:我见了那个男人。他坐在堂上,身边一群丫头。我问他,他还跟我摆架子。
殿上安静了很久。洞庭君慢慢说了一句:冤家对冤家,往后的账,让他们自己算去。
过了一会儿,殿外有人进来报:公主到了。
那个放羊的女人,换过了衣裳,从殿外走进来。她走到柳毅面前,站住了,什么也没说。
洞庭君设宴谢柳毅。
钱塘君也来。这个人喝酒直、说话也直。他喝到一半,忽然开口,说要把侄女嫁给柳毅。
殿上所有人都看着柳毅。
柳毅站起来了。他说:各位,我从泾阳来,是顺路;我替她送信,是心里过不去。我从头到尾,图的不是这门亲事。
停了一下,他说:再说,钱塘公方才一发怒,就杀了几十万。今天要是以这样的势力来压我,我心里更不服。
殿上一片安静。
钱塘君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,说:是我不对。
洞庭君在旁边一直没开口。他后来送柳毅出门,只说了一句:这份情,我们记着。
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,龙女没有再出来。柳毅走的时候,她在帘子后头站着,谁也没看清她的脸。
柳毅回家以后,先是娶了张氏,张氏没多久就死了。后来又娶了韩氏,韩氏也死了。
有人说他命里不该有妻。
再后来,他搬到金陵,有人替他说了一门亲,是卢家的女儿。两个人成了家,日子过得和顺。第二年,卢家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儿子。
孩子满月那天,她关上门,看着柳毅,忽然说:你还记得我吗?
柳毅没听懂。
她说:我不是凡人。我是洞庭龙君的女儿,就是当年在泾阳放羊的那个人。
她说:你替我送信,那份恩情我记着。你后来两次丧妻,也是我在暗中安排的——我托人做了卢家的女儿,为的是嫁给你。今天说出来,是因为我看你待我是真心的,不必再瞒了。
柳毅愣了很久。
他说:那个牧羊的女子,是你?
她点了点头。
后来柳毅跟龙女一起回过一趟洞庭。
再往后的事情,就没那么清楚了。有人说他活了很久很久,脸上一直不见老。四十年后,他有个表弟叫薛嘏,在洞庭湖上做官,有一天忽然看见柳毅坐在一条船上。
薛嘏想过去说话。
柳毅拦住他,从袖子里拿出五十丸药,说:这个给你。吃下去,你也可以活得很久。
说完,船就走了。
唐人写这篇东西,前后几千字,写到这儿就停了。
那个在雨里放羊、被丈夫丢在家里的女人,最后嫁给了一个愿意替她走几百里路的落第书生。这个结局,唐人给了,我们照写。
只是有一件事,书里没交代:
那封信是柳毅用腰带系在橘树上的。他一辈子也没问过,那条腰带后来怎么样了。也没人问过,龙女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——那页纸,只有洞庭君一个人看过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