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一锅小米饭还没蒸熟,人的一辈子已经过完了。后来人们用它,形容那些想得美、来得快、醒得也快的荣华富贵——黄粱一梦,说到底,是梦一场。
它的来历,出自唐代沈既济写的一篇传奇《枕中记》。主角是个赶路的读书人,姓卢。他在邯郸道上的一家客店歇脚,靠着道士的一只枕头打了个盹。一顿饭的功夫,他走完了一整条从穷书生到宰相的路。下面这个故事,是从那口还没熟的锅说起。

那是大唐开元年间的事。
邯郸道是当时南北往来的大路。赶车的、贩货的、投亲的,一天到晚打店门前过。灶上的水,一整天就没凉过。
邯郸道上,有一家小小的客店。一个道士路过,歇在店里。
道士姓吕。年纪不轻,背着手,坐在那儿,像任何一个赶长路的老先生。
店门一开,进来一个年轻人。
这年轻人姓卢,穿一身粗麻布的短褐,牵一匹小青马,本来是要下地干活的。他也在店里坐下,跟道士挤在一张席子上,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。
聊着聊着,卢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短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,脚上的鞋也旧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
大丈夫活一辈子,不该是这个样子。怎么偏偏就困成这样。
吕翁坐在旁边听着,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从布袋里摸出一只枕头,递给卢生。
你枕着我的枕头睡一觉,会让你该有的荣华富贵,一样都不少。
那枕头是青瓷的,两头各有一个小孔,摸着清凉凉的。
卢生接过来,往头下一垫。头一挨上,人就迷糊了。
这个时候,店主人正蹲在灶前,蒸一锅小米饭。灶膛里的火"噼啪"响,锅上慢慢冒出白气。
(梦)
卢生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家小客店里了。
他娶了清河崔家的女儿。崔家是望族,嫁妆丰厚,良田、宅院、车马,一样样摆开来。从前那身粗布衣裳,他再没穿过。
第二年,他进京赶考,中了进士。
放榜那天,满街的人挤着看红纸。他的名字排在前头。有人当场认出他,一路把他抬着走,喊着新科进士的名号。
做官的路,一开就顺。先是校书郎,再是县尉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他在陕州修渠凿河,把旱地变成了水田;又调去汴州,把地方治理得路不拾遗,夜里连门都不用关。
边境打起来了。他被派到河西,带兵打了胜仗,收回九百里的土地。边地的百姓刻碑记他的功劳。
回朝以后,他一路做到了宰相。
一做,就是十多年。朝服上绣着金线,出入有车马开道。府里养着歌姬,堂上摆着酒宴。逢年过节,来贺的人排到巷子口。他也曾骑马出城,几十个随从跟在后头,百姓见了绕道走。那时候,他早忘了自己当初那身粗短褐。
同僚里有人眼红。他们联名上告,诬他跟边将勾结,图谋不轨。
一道诏书下来,卢生被投进了大狱。
狱吏来抓他的时候,他还在心里想:我家有几顷薄田,够一家人吃饭穿衣,何必为了这点官位,落到这副田地。
他拔出刀,想自尽。
被妻子死死抱住,刀没落下去。
他在狱里关了不知多少天,白天听铁链响,夜里听老鼠跑。他想不明白,昨天还满堂宾客,今天怎么就只剩一堵墙。
死罪免了,他被流放到南方的瘴气之地。一路走,一路病,好几次都以为回不来了。
几年之后,诬告的事查清了。皇帝重新起用他,封他为燕国公。
五个儿子,个个读书做官,娶的都是名门。孙辈绕在膝下,一屋子的人,说不尽的富贵。
他活到八十多岁,病了,躺在床上。皇帝派了驸马来探病,名医、好药,一拨一拨地送。
他还是没留住。
临走那几天,他一遍一遍回想自己这一生:该得的都得了,该争的都争了。可到了这个时候,一样也带不走。
临死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,他还在想着朝廷里的那几件事。
(醒)
然后,卢生猛地一睁眼。
他还躺在邯郸道那家小店里。身子压在席子上,一只青瓷枕就在头下。
吕翁坐在旁边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灶台那边,店主人那锅小米饭,还没蒸熟。锅上的白气,刚刚冒起来。
卢生一下坐起来,愣愣地看着四周。
难道……刚才那些,是一场梦?
吕翁看着他,慢慢地说了一句:
人生里那些称心如意的事,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。
这句话很轻,落在卢生耳朵里,却比什么都重。
卢生坐在席子上,好半天没出声。
他这一辈子——娶妻、科举、做官、拜相、遭诬、下狱、流放、再起、封公、儿孙满堂、年老病死——从头到尾,一桩不落,全在这打一个盹的功夫里走完了。
而那锅小米饭,连香味都还没飘出来。
店主人从灶前直起腰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了——米还硬着,火还得再烧一会儿。这锅饭,比卢生那"一辈子",还要慢。
他站起来,对着吕翁深深行了个礼。
先生这是要用一场梦,堵住我贪求的心。我领受了。
他摸了摸那只青瓷枕,还是凉的。窗外有驴叫,有人在隔壁打呼噜。世上的一切,都还是原来那副样子。
后来,这篇故事被人反复传抄,"黄粱一梦"四个字,也留了下来。
它说的不是富贵不好,是富贵太快、太轻。
一个穷书生,最想要的就是功名利禄。可他在梦里全都得了、又全都失了,才发现:那些让他夜里睡不着觉的得失荣辱,一锅饭的工夫,就能走完一遍。
后来读这故事的人,多半笑卢生贪心。可换个位置想想,谁又不贪呢?人这一辈子图的,不过就是梦里那几样——出人头地,儿孙满堂,声名不坠。吕翁给他的,不是一场骗局,是一面镜子。
人这一生,说长也长,说短,也不过是灶上一锅饭还没熟的那点工夫。梦醒的时候,饭还没熟;可梦里那几十年,真真切切,一天都没少。
卢生走出那家客店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他牵着那匹小青马,往邯郸道深处走去。身后的灶膛里,火苗还在跳,锅里的米,正一点一点地软下去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