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夜里，院子里很凉快。
一个小孩躺在竹床上。
竹床摆在两棵枣树底下。
奶奶坐在旁边，摇着蒲扇。
风一阵一阵，把蚊子赶开。
墙角有一口大水缸。
缸里的水映着星星。
星星在水里，也一眨一眨。
小孩睁着眼，看天上。
天上有星星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他数得很慢。
数到第七颗，他停了一下。
那七颗连起来，像一把勺子。
奶奶说：那是北斗。
小孩问：它怎么不掉下来？
奶奶说：它钉得牢。
小孩又问：它眼睛怎么老是睁着？
奶奶笑：它们也困了。
奶奶说：可它们要看着你睡。
小孩不信，接着数。
数到十七，他忘了数到哪儿。
他重新数。
数到二十三，又忘了。
他挑了一颗最亮的。
他说：这颗归我。
奶奶问：那你给它起个什么名字？
小孩想了很久。
他想了半天，还是没想出来。
奶奶说：不急，慢慢想。
奶奶说：你不用一颗一颗数。
奶奶说：数到一百就睡。
小孩说：好。
天上还有一条白白的带子。
奶奶说：那是一条河。
河里没有水，全是星星。
小孩问：有船吗？
奶奶说：有。
奶奶说：等你睡了，它们才开。
院子的另一头，有一架丝瓜。
丝瓜花在夜里开着。
白白的，小小的。
隔壁的灯，一盏一盏灭了。
巷子越来越静。
狗叫了一声，又不叫了。
小孩从头数起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他数着数着，又数乱了好几回。
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。
一颗也不肯少。
奶奶的蒲扇慢下来了。
扇子停一下，又摇一下。
院子里只剩下虫子的叫声。
小孩数到四十几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后来，他不数了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看了一会儿天。
看着看着，眼皮就盖下来了。
奶奶把蒲扇放在他旁边。
她又替他盖上一件薄衫。
她自己没走，就坐在竹床边。
天上的星星还在慢慢眨。
一颗，眨一下。
又一颗，眨一下。
它们在等他睡熟。
风轻轻吹过枣树的叶子。
叶子响一声，又不响了。
很久以后，大人们才知道。
那个数星星的孩子，叫张衡。
他长大以后，把星星画下来。
可是今天夜里，他只数到四十几。
晚安，数星星的孩子。
晚安，天上所有的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