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把一头牛拆开,刀还跟新磨的一样。后来人们用它,形容一个人对一门手艺或者一件事熟到了骨子里,做事不硬来、不蛮干,顺着事情本身的纹路走,轻轻松松,还游刃有余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庄子·养生主》。主角不是什么王侯将相,是魏国一位姓丁的厨子,人们叫他庖丁——"庖"就是厨子,"丁"是他的名字。一头牛、一把刀、一个宰了十九年牛的普通人,怎么就成了两千年来中国人说"熟能生巧"的样板?下面这个故事,就从魏国宫殿里的一场当众宰牛说起。

那天,魏国的国君文惠君坐在殿上。
殿里来了重要的客人。按当时的规矩,贵客临门,要当众宰一头牛,用最新鲜的肉待客——这是排场,也是礼数。牛牵上来的那一刻,满殿的人都停了话头。
一头活牛被牵到殿前的空地上,四周围着一圈人。牛很大,肩高过人的腰,低着头,尾巴一下一下地甩。
走出来一个厨子,姓丁,人们叫他庖丁。他不高,也不壮,手里就提着一把刀,刀身不长,看上去平平常常。
庖丁围着牛走了一圈,伸手在牛身上按了按,从头颈按到脊背,从脊背按到后腿。然后他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
接下来的一幕,把满殿的人都看住了。
他的手往哪里一搭,哪里就顺着开;肩膀往哪里一靠,哪里就散开;脚踩下去,膝盖顶上去,每一处都用得恰到好处。刀锋进肉,发出"哗啦、哗啦"的声音,像是水流过石头;刀在骨节之间走,又是一声轻轻的"唰"。
这些声音合在一起,居然有了节奏。有起有落,有轻有重,不像在宰牛,倒像有人在敲一套编钟,或者奏一支古乐。
他不急。刀往哪里去,手就往哪里送;皮开到哪里,筋断在哪里,像是早就写在牛身上了,他只是照着念了一遍。围观的人看得忘了眨眼,一个个屏住呼吸。
满殿鸦雀无声。牛没有挣扎,也没有惨叫,一条一条,筋骨分明地分开,摊在眼前。
文惠君看直了眼,一拍大腿:
"好啊!你这手艺,怎么会到这种地步?"
庖丁放下刀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,说了一句话:
"臣所好的,是道,已经超过了手艺。"
"手艺是手上的事,道是心里的事。"他接着说,"手上的东西,练到顶了也有个头;心里的东西,是没有头的。"
他接着说下去。
"臣刚开始宰牛的时候,眼睛看见的,是一整头牛。站在牛跟前,满眼都是它——角、腿、肚子、尾巴,不知道从哪里下刀。一头牛,像一座山横在面前。"
"三年之后,臣的眼睛里,再没有一整头牛了。刀还没落下去,臣已经知道,这块肉在哪,那根骨头在哪,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,在哪。"
殿上有人小声嘀咕,觉得这话说得太玄。庖丁听见了,也没回头。
"到了今天,臣是不用眼睛看的。臣用手,用感觉,用心里的那一点明白去碰它。眼睛和耳朵停下来,心却还在往前走。"
他说得很慢,殿上的人都听住了。
有几个大臣在底下交换眼色。一个厨子,站在国君的殿上,讲的是自己怎么下刀。话听着玄,可谁也没法反驳——刚才那头牛,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被他拆开的。
"臣下刀,是顺着牛本来的样子走的。骨头之间有缝,就顺着缝走;关节之间有空,就顺着空切。那些筋骨盘结、咬得死死的地方,臣从来不硬碰;更不要说那些大骨头了。"
文惠君问:"那你这把刀,用了多久?"
庖丁把刀举起来,让殿上的人都看见。
"这刀,臣用了十九年,宰过几千头牛了。可它看上去,还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一样。"
殿里起了一点骚动。有人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,想看清楚那把刀到底有没有卷刃。
庖丁又开口,把道理讲明白:
"好的厨子,一年换一把刀,因为他去割;一般的厨子,一个月换一把刀,因为他去砍。可臣不去割,也不去砍。臣的刀刃,薄得几乎没有厚度;牛身上骨节的缝,却是有宽有窄、明明有空当的。拿没有厚度的刀,去走有空当的缝——那缝宽宽绰绰,刀在里面走,还留着一大片余地。"
"所以臣的刀用了十九年,刀刃还像新的。"
殿上的人都在点头。
可庖丁话锋一转,又补了一句:
"不过,不是每次都这么顺。"
"每次碰到筋骨交错、盘成一团的地方,臣就知道,这里不好办。臣这时候会格外小心,眼睛盯住不动,手慢下来,刀子轻轻一动——等回过神来,那团盘得死死的东西,已经"哗"地散开了,像一堆土落在地上。"
故事讲到这儿,庖丁提刀站直了身子。
他环顾了一圈,脸上露出一种很舒展、很满足的神情。然后他把刀擦干净,收好,插回刀鞘。
一头牛,拆得干干净净,筋骨分明地码在地上。
文惠君坐在殿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
见过宰牛的人不少,可没人见过这样的宰牛。不像是用力气拆开一头牛,倒像是这头牛本来就在等这一刻——庖丁只是顺着它原本的样子,把它轻轻解开。
很久以后,文惠君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:
"好啊。听庖丁说了这番话,我懂了一个养生的道理。"
座上的人似懂非懂。一个宰牛的手艺,跟养身子有什么关系?
文惠君没有多解释。他要说的其实是:人的身子,也像一头牛,处处是硬结和纠缠;顺着它的道理走,不硬碰,不蛮干,日子才过得长久。
后来,人们就用"庖丁解牛"这四个字,记住了那个殿上提刀的厨子。
它说的不是天赋,也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本事。
它说的是:一件事做久了,做进去了,你眼里的东西就变了。刚开始看,是一整头牛,处处是难处;做到后来,牛不再是一头牛,而是它自己的纹路、缝隙和关节。
真正的高手,从来不是把刀磨得更利,而是让刀避开所有该避开的硬处,只从有缝的地方穿过去。刀用十九年还是新的,靠的就是这一点。
手上有绝活的人,脸上往往没什么表情。他不是在跟牛较劲,他是在跟牛说话。
那天殿上的那把刀收进鞘里的时候,殿外的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。
牛已经拆好了,骨头白,肉红,摆得整整齐齐。从头到尾,那把刀没有崩过一个口,没有卷过一次刃。
散席之后,文惠君特地让人把那把刀留下看了看。刀身很薄,映着光,几乎透亮。他捏着刀背翻了两遍,也没翻出一点磨损的样子。
庖丁什么也没说,退到一边,等着下一道吩咐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