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七年春天,汴京城外。
天已经旱了很久。田里的麦子矮得像草,河床裂着口子,能伸进去一只手。
城外的大路上,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
他们背着草席、破锅、孩子,往城门这边走。守门的小吏数不清有多少人,只记得有人走着走着就坐下了,再没起来。
城门里有个看门的小官,叫郑侠。他管的就是安上门那道门。
他每天看着这些人进城,看着他们倒在街边。
后来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画了一幅画。
要看懂这幅画为什么会把皇帝吓到睡不着,得先知道这时候的宋朝是什么样子。
宋朝到这时候,已经立国一百多年。
表面上,它是一个很好的时代。读书人可以做官,商人可以发财,汴京有上百万人口,夜市通宵不关。清明上河图上画的那条河,一天到晚挤满了船。
可账本上的数字不太好看。
养兵的钱、养官的钱、给辽和西夏的岁币,一年一年往上走。北宋的疆土只有唐朝的一半,官员的数量却是唐朝的好几倍。一次科举取进士,唐朝取二三十人,宋朝动辄三五百。
收上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,花出去的更多。
庆历年间,范仲淹试着改过一次,一年出头就收了场。
1067年,宋神宗即位。这一年他十九岁。
一个十九岁的皇帝,接手一个一百年没动过的摊子,每天看见的都是「钱不够」。
他想找个人,替他把这摊子重新摆一遍。
一个不肯升官的人
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人。
王安石,江西临川人,那年四十六岁。
这个人身上有一个很怪的地方:他一直在推辞升官。
他二十一岁中进士,名次很高。之后二十多年,他在地方上做官——扬州、鄞县、舒州、常州,一路做过来。朝廷几次调他进京做清贵的官,他都推了。
不是清高。他自己说过为什么:他想先在地方上弄清楚,一件事到底该怎么办,再去跟皇帝讲。
在鄞县做知县那几年,他修堤、挖塘、通水路。青黄不接的时候,他把官仓里的陈粮借给百姓,秋后让他们加点利息还回来。
这样,仓里的陈谷年年换成新粮,百姓也不至于被放高利贷的逼到卖田。
这一条,他记了二十年。
1058年,他进京述职,上了一封万言书给宋仁宗,把变法的主张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仁宗夸他有才,一个字也没采纳。
又过了十年,机会来了。
1069年,宋神宗任命王安石做参知政事,也就是副宰相。第二年,又让他当了宰相。
一个王朝的改革,就这么开始了。
青黄不接的时候
王安石要办的事,说穿了很简单:让国家手里有钱,让国家手里有兵。
他先设了一个新衙门,叫制置三司条例司,专门管变法的条令。
然后,一道道新法发下去。
最要紧的是青苗法。
规矩是这样的:每年春天二三月、夏天五六月,正是青黄不接、粮价最高的时候,由各州县把常平仓、广惠仓里的钱粮借给农户,秋收以后跟着两税一起还,加二分利息。
王安石在鄞县试过,他觉得这是好办法。
按他的算法,这一条能办三件事:农民不用再向高利贷借钱;粮价不会被大户炒起来;官府还能挣一笔稳定的利息。
第二道是免役法。
从前百姓要亲自去服徭役,一年里有多少天得丢下自己的地,去给官府干活。新法改成:按户等交一笔钱,官府拿这笔钱去雇人干活。交钱的人就不用去了。
第三道是市易法和均输法,让官府下场做买卖,平抑物价,把大商人囤积抬价的利润拿过来一部分。
还有方田均税法:清丈土地,按土地的肥瘦分等收税,把大户隐报的田查出来。
军事上有保甲法:乡下人按保编起来,农闲练武,平时管治安,战时就是兵源。这样不用养一百万冗兵。
这些法,一条一条看,每一条都有它的道理。
问题出在发下去之后。
青苗法写得很清楚:借贷要「取民情愿」,不许摊派。
可州县官头上压的是指标。
哪一县今年要放出多少青苗钱,放给多少户,都有数。放不够,考核上过不去。
于是「情愿」两个字就被抹掉了。富户有田有钱,本来不需要借,官差直接按户等分派,不要也得要。贫户还不上,就由做保头的富户替他还。
利息也不止二分。层层加码之后,有记载说是「岁收其什四之息」——一年四成。
免役法也走了样。本来不用服役的官户、女户、寺院、没成丁的人家,一样要交「助役钱」。
保甲法更麻烦。农忙之外被拉去操练,自带干粮器械,练不好要挨打。熙宁四年,开封有百姓为了逃避保甲,自己把手指砍断、手腕砸碎。
市易法本是平物价的,结果官府亲自下场卖瓜果、蔬菜、茶盐,连纸笔都卖。小商人没了活路,市民的日常开销反而涨了。
司马光在给王安石的信里算过这笔账:不分贫富,不问愿不愿意,硬把钱塞给人,一年收四成的利息,还说这不是与民争利——「光不信也」。
苏东坡也上书说过:官府自己去买这些东西,要设官、要置吏、要记账、要发俸禄,成本已经很高;买的时候压价,卖的时候更要加价,商人的利润从哪里来?
王安石的回话也很硬。
他说:善理财的人,不加赋而国用足。
司马光当场顶回去:天下哪有这种道理?天地生出来的财货,不在民间,就在官府。你说不加赋,不过是换一种办法从百姓口袋里掏钱。
这一场争论,两个人吵了十几年,谁也没说服谁。

一幅流民图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1074年。
那一年春天大旱,赤地千里。
郑侠把自己看到的那些人,画成了一幅《流民图》,连同奏疏一起递了上去。
他在奏疏里说得很直:旱灾是王安石招来的;罢免王安石,天就会下雨。
宋神宗把图反复看了很多遍。史书上写的是:长吁数四,袖以入内,是夕寝不能寐。
那天晚上,皇帝睡不着。
同一段时间,两位太后也哭着跟神宗说:王安石是在扰乱天下。
那年四月,王安石被免去宰相,出知江宁府。
这是他第一次罢相。
接他位置的是吕惠卿——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
朋友变成了对手
王安石这一辈子,得罪的人名单很长。
司马光、韩琦、富弼、欧阳修、文彦博、范镇、苏轼、苏辙、程颢……这些人不是贪官,也不是保守到不讲道理的顽固派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跟他有几十年的交情。
司马光是他的老朋友。两个人曾经一起在群牧司共事,住处挨着,来往很密。
变法开始以后,司马光连着写了三封长信,把新法批得体无完肤,说它「侵官、生事、征利、拒谏」。
王安石回了一封信,就是后来被收进课本的《答司马谏议书》。信里有这么一句:如果说今天什么都不要做,守着老规矩过日子就好,那是我不能接受的。
他不是不会说话。他只是不打算让步。
他甚至公开讲过三句话: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。
天象不必怕,祖宗的规矩不必照办,别人的议论不必顾虑。
这三句话,把满朝的老臣都推到对面去了。
江宁的半山园
1075年,宋神宗又把王安石召回京城,第二次拜相。
这时候,情况和第一次不一样了。
他自己的班子里开始内讧。吕惠卿在他罢相期间,急着夺权,甚至借案子陷害他的弟弟。他的儿子王雱又反过来弹劾吕惠卿。
1076年,王雱病死,才三十三岁。
这一年的十月,王安石第二次罢相。他坐一条小船离开汴京,顺着汴河往南,回到江宁。
他在城东门外买了一块地,开渠、造屋。这地方离城东门七里,离钟山也是七里,所以他把住处叫「半山园」。
他在那里住了十年。骑一头驴,带着一两个仆人,在钟山附近转。有人说他像个乡下的老书生。
变法这些年,宋朝也不是一无所获。
1073年,王韶出兵西进,收复河、洮、岷等州,拓地两千余里。这是北宋少有的、拿得出手的一场军事大捷。
1085年三月,宋神宗死了,才三十八岁。九岁的哲宗即位,高太后垂帘听政。
高太后一直不喜欢新法。她马上把司马光召回京城做宰相。
司马光要废新法,可废先帝的法,礼法上说不过去。他想了个说法:「以母改子」——由神宗的母亲来改神宗朝的政事。
一年之间,青苗法废了,市易法停了,免役法也停了。新法几乎被连根拔掉。
第二年的四月,王安石在钟山下的半山园病死,六十六岁。
他死的时候,新法已经废得差不多了。
可是这件事没有结束。
北宋亡国以后,南宋的皇帝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。给谁?给一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宰相。
他们把王安石追夺王爵,从孔庙里赶出来,列进「奸党」。
元、明、清三朝的主流说法,基本都把他写成刚愎自用、误国误民的佞臣。
一直要到1908年,戊戌变法失败十年之后,梁启超写《王安石传》,才系统地替他翻了一句案。
他在书里说:这个人的德行像千顷碧波,气节像万仞高墙。
那一年的中国,也在变法,也失败了。梁启超大概是从王安石身上看到了自己。
至于那本账,最后是这么结的。
司马光废新法,连免役法也要一并废掉。苏轼站出来拦他,说免役法里有几条其实是对的,不该一刀切。司马光不听。
免役法废掉的那一年,是1086年。
王安石死在四月。
司马光死在九月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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