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主动往后退九十里。古代行军,走三十里叫"一舍",三舍就是九十里。后来人们用它,形容一个人遇见冲突不硬顶,先退一步、让一让,不跟人争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左传》,讲的是春秋时候的一个诺言——一个流亡在外的晋国公子,当着楚王的面许下的一句话,十几年后,在战场上真的一句一句兑现了。这个人叫重耳,后来成了晋文公。一个落难的人和一句随口立下的承诺,怎么会变成一场大战里的头一步棋?下面这个故事,从头讲起。

春秋时期,晋国出了场大乱。公子重耳为了活命,从自己的国家逃了出去。
这一逃,就是十九年。
十九年里,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。有的国君客气两天就赶他走,有的连城门都不给他开。有一回走到卫国,卫国的国君觉得他是个倒台的公子,没什么前途,连一顿饭都没管。
那天重耳一行人饿得走不动路,看见田里有个农夫在干活,就上前讨口吃的。
农夫抬头看了看这群穿得破破烂烂、却自称是公子的外乡人,没说话,弯腰从地里捡起一块土,递了过去。
重耳愣住了。
他在自己国家,是国君的儿子,什么时候受过这个。他脸一沉,手已经按到了鞭子上。
旁边的大臣狐偃赶紧拦住他,把土块接过来,捧在手里,郑重其事地说:"公子,这是上天要送您土地啊!"
重耳一听,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他从车上下来,对着那块土,认认真真拜了一拜,然后收好,重新上路。
跟臣子们挨过饿,被人拿土块戏弄过,也曾在齐国的温柔乡里一住五年,娶了妻,日子过得舒坦,差点忘了自己是个亡命的人。是他身边的臣子把他灌醉,硬抬上车,他才又回到了那条颠沛的路上。
他一路往南,走到了楚国。
楚国在南方,地大兵强,国君楚成王是个很有气魄的人。他不但收留了重耳,还待他如上宾——酒肉管够,住处安稳,见面平起平坐。重耳这半辈子,头一回被人这么当人看。
有一天,楚成王设宴款待他。殿上灯火通明,丝竹声里,一坛坛酒抬上来,肉羹的热气在灯下打个旋儿就散了。酒过三巡,楚成王放下杯子,半开玩笑地问:
"公子要是有一天回到晋国,做了国君,打算拿什么来报答寡人?"
重耳想了想。金银财宝,楚国有;土地人民,楚国也不缺。他端着酒杯,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
"美女、美玉、丝绸、羽毛、象牙、皮革,都是楚国出的,晋国要什么没什么,实在拿不出什么贵重东西来报答您。"
楚成王笑了笑:"话是这么说,不过总得意思一下吧?"
重耳抬起头,很认真地说:
"如果真的托您的福,我能回到晋国。将来万一有一天,晋楚两国不得不在战场上碰面——臣一定先退避三舍,为您让出九十里地,算是报答您今天的恩情。"
这话在当时,听起来像一句客套。
旁边的楚国令尹子玉,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子玉是楚国最能打的大将,脾气又硬。他私下劝楚成王:"重耳此人,志向不小,身边那几个臣子也个个是能人。不如趁早杀了,免得日后成为楚国的祸患。"
楚成王摇了摇头:"重耳贤能,跟从他的人都是国家的栋梁,这是上天要抬举他,杀不得。"
子玉不服气,但也没办法。
几年之后,重耳真的回到了晋国。
他做了国君,就是晋文公。
十九年的流亡,把当年那个公子磨成了一个沉得住气的人。他整顿内政,奖赏跟随过自己的旧臣,安抚百姓,练兵马,晋国一天天强盛起来。
而南边的楚国,也在向北扩张。两个大国,眼看就要撞上了。
机会很快来了。这一年,楚国出兵围住了宋国,宋国派人向晋国求救。
晋国的将领先轸给晋文公出了个主意:不去硬碰楚国,而是去打楚国的盟友曹国和卫国,逼楚国来救。楚国的大将正是子玉,他果然放下了宋国,带兵北上,要找晋军决战。
晋文公等的就是这个。
可就在两军快要碰上的时候,晋文公下了一道命令:
全军后退。
退三十里。再退三十里。再退三十里。
整整九十里,一直退到了城濮。
晋国的将领们全懵了。
"将军,我们堂堂大国,为什么要退?退一步就是示弱,楚军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!"有人忍不住问。
晋国的谋臣摆摆手,说了一番道理:"当年国君流亡在楚国,受过楚王的恩惠,答应过将来若在战场上相遇,就退避三舍。如今要是背了这个诺言,就是我们理亏,楚军士气反而更盛。我们退了这九十里:一来,是国君践诺;二来,是楚军必然更加骄横。骄兵必败。"
全军鸦雀无声。
晋文公站在高处,看着南边扬起的尘土,没有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九十里退得并不轻松——退得太少,楚军不敢追;退到城濮,正好是一个进可攻、退可守的地方。这一退,是诺言,也是算计。
楚军那边,子玉一路追了上来。
他的部下有人劝他:"晋军在退,这是示弱。可他们退得这么整齐,恐怕有诈,不如先停一停。"
子玉冷笑一声:"晋文公当年在外面流浪十九年,什么苦没吃过?这种人怕死。他退了九十里,就是怕了。追!"
他一声令下,楚军全线压上。
公元前632年,城濮。
晋军早就在这里摆好了阵势。晋国的下军给战马蒙上虎皮,猛冲楚军右翼;上军竖起两面大旗,又拖着树枝在阵后奔跑,扬起漫天尘土,远远看去,像是大军正在调动。楚军的右翼先溃,左翼被晋国的中军和上军合围,主力被一口一口吃掉。
一天之内,楚军大败。
子玉带着残兵退走。他败得不甘心,也不敢回去见楚成王。走到半路,在一个叫连谷的地方,他一个人停下来,拔剑自尽了。
而晋文公站在城濮的战场上,看着楚军退去的方向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这一仗,让他坐上了中原霸主的位子。不久之后,各国诸侯到践土会盟,周天子也亲自派人来,当场册封晋文公为"侯伯"——也就是诸侯之长。从那一天起,中原的秩序换了主人。
后来有人问他,退这九十里,到底是报恩,还是用计?
他没有正面回答。
但所有人看得出来:那九十里,既是当年在楚国的酒桌上,一个落难公子许下的诺言;也是多年之后,在这片战场上,一个国君落下的第一颗棋子。
后来人们说起"退避三舍",常常以为说的是胆怯。
其实不是。
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,才退得起这九十里。退,是为了不欠人;退,也是为了看清楚,往前的那一步该怎么走。
那天城濮的风很大。晋文公站在风里,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退过九十里,终于可以向前走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