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睡在柴草堆上,每天还去舔一口苦胆。后来人们用它,形容一个人把耻辱死死记在心里,自己给自己找罪受,一天一天攒着劲,只等翻盘的那一天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史记·越王勾践世家》,还牵着《吴越春秋》里的一段。主角是春秋末年越国的国君勾践——一个从王座上摔下来、给仇人当过三年奴仆,最后又把仇人的国家连根拔掉的人。他为什么要把一只苦胆挂在座位旁边?下面这个故事,得从会稽山下的一场大败说起。

那年,越国的军队在会稽山脚下被打散了。
山不高,林子密。勾践带着剩下的五千人退到山上。身后是追兵,眼前是江水。粮断了,箭也快没了。
几天前还是另一副光景。越国先动的手,趁吴国办丧事发兵,本以为是捡了个便宜。结果吴王夫差一通猛打,把越军打得丢盔弃甲,一路退到这座山上。
夫差把山围了起来。围得死死的,水泄不通。
勾践站在山顶,看着山下吴军的营火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身边的大夫文种凑过来,压低声音:硬拼是没路了,只能求和。
求和?怎么求?吴国人凭什么答应?
文种说,吴国有个太宰叫伯嚭,贪财。金银、宝器、美女,往他手里送,让他去夫差面前替越国说话。
使者当夜就下了山。
吴国的大帐里,夫差本来已经松口。老将伍子胥一步跨出来,把他顶了回去:今天不灭越国,往后一定后悔。
事情就这么僵住了。文种又想出一条更狠的:越国愿意举国称臣,勾践亲自到吴国去,给夫差当奴仆。
这一条,夫差动了心。
勾践咬着牙,答应了。从那天起,他就不再是王,是一个欠了命的降臣。
他脱下国君的袍子,换上粗布衣裳,带着夫人,走进吴国的宫门。夫差没杀他。夫差把他安置在宫外,让他喂马。
一个国君,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扫马厩、铡草、给马饮水。吴国人从他面前走过,指指点点。有人当着他的面骂他亡国之君。他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三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有一年,夫差病了,病得不轻。宫里传话说,吴王这次怕是熬不过去。
勾践做了一件让满殿的人都愣住的事。他求见夫差,说要亲自尝一尝大王的粪便,看看究竟是什么病。
殿上鸦雀无声。夫差也愣住了。
勾践尝了,抬起头,脸上竟带着喜色:大王的病不要紧,过些日子就好。
夫差问他凭什么这么说。勾践说,他懂一点医理——粪便的味道,苦里带甜,是将要痊愈的征兆。
这一幕记在《吴越春秋》里,《史记》只写他"苦身焦思",没写这么细。可后世讲这个故事,几乎都绕不开这一口。
夫差果然没几天就好了。这件事,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。一个人连自己的粪便都肯尝,还有什么是装出来的?
伍子胥在一旁急得直跺脚。他又去劝夫差:越王这个人,能忍到这个地步,将来一定是大患,趁早杀掉。
夫差已经听不进去了。后来伯嚭又在夫差耳边说了伍子胥许多坏话。夫差大怒,赐了一把剑,让伍子胥自尽。
伍子胥临死前留下一句话:把我的眼睛挖出来,挂在都城的东门上,我要亲眼看着越国的兵打进来。
没人当回事。
又过了一阵,夫差觉得留着勾践也没什么用,就把他放回了越国。
勾践回到了自己的宫殿。别人以为他该松一口气了。他没有。
他让人搬来一堆柴草,铺在座位旁边。又找来一只苦胆,挂在屋子中间。每天坐下来,先抬头舔一口那苦胆。苦得直皱眉。
旁人看不懂。他就低头问自己一句:你忘了会稽山上那一仗了吗?
问完,接着干活。
他不睡软床,不吃好饭。自己下田,夫人自己织布。越国的赋税一减再减,先让百姓把日子过起来。《史记》里说他"十年生聚,十年教训"——十年让百姓生养,十年把军队练出来。
这句话听着简单。十年,是三千多个日夜,是每一顿饭前那一口苦胆。
朝堂上,他听文种和范蠡的谋划。田里,他卷起裤腿跟着下地。越国遇上灾荒,他开仓放粮,先把百姓的肚子填饱。
另一边,吴国越来越风光。
夫差修运河、造大船,带着人马北上,跟中原的诸侯争霸主,在黄池会盟,一时风头压过了晋国。
越国就在他身后,一声不响。
夫差北上那一年,吴国的精兵全都跟着走了,都城只剩下老的老、小的小。勾践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越国的兵从会稽出发,直扑吴国的都城。
吴军大败,太子被杀。消息传到黄池,夫差正在跟诸侯争盟主。他不敢声张,悄悄带人往回赶。
等他回到吴国,大势已经去了。
夫差派人来求和。勾践掂量了一下——吴国的底子还在,一时灭不了,就答应了。这一让,又是几年。
几年后,越国再发兵。这一回,越军把吴国的都城围了整整三年。
城破那天,夫差逃到姑苏山上,派人送信下山。信里说得很软:当年在会稽,我没杀你。今天,你放我一马,行不行?
勾践心软了。
范蠡在旁边劝:不能放。夫差这个人,认错认得比谁都快,可养好了伤,又是老样子。
勾践想了想,给夫差留了一条退路:让他到甬东去,给他一百户人家,安度晚年。
夫差听了,仰起头笑了一声,说:我老了,没脸再见伍子胥。
他自尽了。
灭了吴国,勾践带兵北上,会合诸侯,成了春秋最后一任霸主。
从会稽山上的五千残兵,到霸主。中间隔着三年马厩,一口苦胆,和二十年的熬。
后来,范蠡走了。他看透了勾践这个人——能一起吃苦,不能一起享福。临走前给文种留了一封信:飞鸟打完了,好弓就该收起来;兔子捉光了,猎狗就该下锅。文种没走,后来被勾践赐死。
人们说起勾践,记住的往往不是这些。
记住的是那只挂在屋子里的苦胆,和那堆铺在地上的柴草。
"卧薪尝胆"这四个字,说的不是聪明,也不是运气。
说的是:一个人记仇,能记到每天尝一口苦味提醒自己;一个人蓄力,能蓄到别人都以为他早就认了命。
苦胆是苦的,柴草是硬的。可他每天都要碰一碰——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,是为了让自己别忘了。
会稽山下那五千残兵,最后成了吴国都城的破城之声。中间没有奇迹,只有一天又一天,那口没人逼他、他自己非要尝的苦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