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的野路上,露水把草压得很低。宋定伯一个人赶路,走着走着,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。路两边是荒坟和枯树,这一段路,他本来是想快点走过去的。
那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。肩挨着肩走了几十步,不喘气,也没有第二种声音——只有宋定伯自己的脚踩在草上,一响,一响。
这个故事很短,收在晋朝人干宝写的《搜神记》里。
干宝在这本书的序里,认认真真讲了一遍他为什么要记这些事。他的父亲死过一回又活了过来;他的哥哥断了气,几天以后又坐起来,说自己在阴间走了一趟;家里还亲眼见过一个婢女从棺材里爬出来。所以他打定主意,把天下这一类的怪事一件一件记下来——不是为了编故事,是为了"证明"鬼神是真的。
《搜神记》里几百条,大多只有几十个字:哪一年,某地,有人见了鬼;或者谁家的牛开口说了话。宋定伯这一条不一样,它有头有尾,有对话,还有笑点,是整本书里最像"段子"的一篇。
干宝是晋朝人,做过史官。他这本书,英文里常译作 In Search of the Supernatural——"寻找超自然"。一个写正史的官,下班以后给鬼写档案,还写得一板一眼,这本身就是那会儿的风气。
中国人讲这个故事,一直是当笑话讲的。可你细想,笑点在哪儿?
笑点在于,这个故事里,鬼才是那个让人同情的。
西方的鬼故事,多半在讲一件事:这个鬼有什么没了的心愿,谁能替它了了,它就安静。中国的鬼故事里,鬼有时候连心愿都轮不到有——它可以被人骗,被人背上肩,被人卖掉。
这里头有个分别,值得多说一句。西方的鬼是"任务型"的:找到骨头,听完一句话,它就走,故事也就完了。中国的鬼常常是"人型"的——它带着生前的脾气:老实、好说话、记性差、怕麻烦。它跟你我差不多,会被一句谎话骗过去。
所以这个故事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,不是鬼有多可怕。是你发现,鬼也可以被人欺负。

宋定伯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。
他先开的口。他问旁边那个人:你是谁?
那人答得很干脆:我是鬼。
答完,鬼反过来问他:你又是谁?
宋定伯心里咯噔一下。可他嘴上没有停。他说:我也是鬼。
鬼信了。
它背得很稳。走在夜路上,宋定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却听不见脚下那个人的呼吸。他趴在它背上,一边数着路边的树,一边在心里打算:它要是忽然把他摔下去,他该怎么办。
就这么一句话,接下来那几十里路,走法就定了。
一开始两个人都还算客气,边走边聊。宋定伯问它要去哪儿,鬼说要去宛市。宋定伯正好也去宛市——宛县在南阳郡,是那时候的大地方,赶集的、做买卖的,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那儿聚。他说:正好,同路。
走了几里,鬼先不耐烦了。
它说:这么走太慢。不如我们轮流背着走。一个人背一段,省一半力气。
宋定伯说:好。
鬼说:那我先背你。
宋定伯就趴了上去。
鬼背着他在夜路上走,脚下还是不出声。走了几里,鬼忽然停了一下,说:你怎么这么重?怕不是鬼吧。
宋定伯在它背上出了一层汗。他心里想,露馅了。可他说出口的话是:我是刚死的,新鬼。人刚死的时候,身子还没轻下来。
鬼"哦"了一声,信了。
轮到宋定伯背。他把鬼接过来,往上一托——那东西在背上轻得像一件空衣裳,压不出一点分量。
过了一会儿,鬼又开口问他:你死了多久了?
宋定伯说:没几天。
鬼问:家里还有人吗?
这一句宋定伯没接上。他含糊说了句"还有几个",赶紧把话岔开。鬼也没追。
两个人就这样你背我一段、我背你一段,来回换了好几趟。
换到第三趟的时候,宋定伯问了一句他早就想问的话。他说:我是新死的,还不知道咱们这一道有什么忌讳。有什么是碰不得的吗?
鬼答得很实在:也没什么。就是不喜欢人朝我们吐唾沫。
宋定伯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再往前走,路上遇到一条河。
宋定伯说:你先过。
鬼先下水。宋定伯支起耳朵听——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水从它身上过去,像水从水里过去一样,连个水花都不溅。
轮到宋定伯下水。他的脚一踩进去,哗啦一声,水声在半夜的野地里格外响。
鬼在对面停下了,回过头问他:怎么有声音?
宋定伯说:我刚死,还没习惯过水。你别见怪。
鬼又信了。它站在河中间,等他把水蹚完,还顺手拉了他一把。那只手也是轻的。
宋定伯上了岸,衣裳湿了半截,风一吹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这才觉出来,方才那条河并不宽,可他走得比平时慢得多。他一步一步地拖,每一步都在想,下一句该说什么。
一路上,宋定伯摸清了这同伴的脾气:它实在是个老实东西。问什么答什么,别人说什么它信什么。走了这么远,愣是没查过一次他的身份。
天快亮了。他们离宛市不远,前头已经看得见灯火。远处有推车的响、挑水的响,还有人吆喝。集市是清早最热闹的时候。
宋定伯忽然弯下腰,说:最后一段,我背你。
鬼没多想,爬上了他的肩。
鬼刚上去,宋定伯两只手一翻,死死扣住它的腿,扛着就跑。
鬼在他肩膀上叫起来了。声音又尖又急,"咋咋"地响,一响一响,不像人声。它求他放下它,一遍一遍地求。
宋定伯不理会。他扛着那东西,大步朝灯火那边走。
宛市上人来人往。卖菜的、赶车的、挑水的,谁也没多看那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年轻人一眼。
宋定伯走进集市,肩膀一沉,把背上的东西掼在地上。
落地的一瞬间,那东西不叫了。
它变成了一只羊。
一只普普通通、低着头站在地上的羊。
宋定伯盯着它,没敢松气。他想起路上那句话——它们最怕人吐唾沫。
他朝那只羊吐了一口。
羊没有变回去。
他这才觉出腿软。方才扛着它跑那几十步,他连自己跑的是什么方向都没看清,只记得眼前一片灯火,越跑越亮。
他牵着羊,在集市上转了两圈,才找到一个收牲口的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蹲在一排笼子后头。他抬头看了看羊,又看了看宋定伯,说这羊瘦。
宋定伯说:你给个价。
老头捏了捏羊的脊背,又掰开嘴看牙口。羊一动不动,任由他摆弄。老头不知道那是乖,还是别的什么。
最后讲定一千五百钱。宋定伯接过钱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牵着那笔钱走出集市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笼子那边还是那么吵,羊一声没叫。
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。
他拿了钱,就走了。
后来书上记了一句,说是那时候以豪富出名的石崇听说了这件事,就说了这么一句:
定伯卖鬼,得钱千五。
石崇是个出了名的有钱人,家里的珊瑚树一摆就是几十株,跟人斗富从来没有输过。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,图的是好笑——一个活人,把鬼当牲口卖了,还卖了个好价钱。
故事到这里就完了。
没人问过那只羊后来进了谁家的圈。
也没人问过——一个活人为什么能把一个鬼扛在肩膀上走几里路,而那个鬼一路上都以为,自己碰上的是个同类。
《搜神记》成书到现在,一千七百多年。这一千七百年里,读过书的中国孩子,都被大人讲过这个故事。讲的时候是要笑的。
笑完了,大人多半会再补一句:这世上有些东西,看着吓人,其实老实得很。真正要提防的,是路上那个主动跟你搭话的。
那一夜之后,宋定伯再没跟人提过这件事。是石崇替他说的。
它到最后都不明白,自己错在哪儿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