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牵一头鹿来,硬说它是马。它说的不是谁真的分不清鹿和马——鹿有角,马没角,三岁的孩子都认得。它说的是一个人手里有了势,就敢把黑的说成白的,然后拿这句话当门槛,看谁肯跟着点头,谁不肯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。事情出在秦朝将亡的那两年,主角叫赵高。这个名字,是跟"指鹿为马"四个字绑在一起写进史书的。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能当着满朝文武颠倒黑白的,得从秦始皇死的那一年说起。

秦始皇三十七年,皇帝最后一次出巡。
车队从咸阳出发,一路往东又往南,走到沙丘那个地方。皇帝病重,写下诏书,要长子扶苏赶回咸阳主持丧事。诏书封好,还没来得及送出,人就死了。
这件事,当时知道的人没几个。
丞相李斯把消息压了下来。他的理由也说得过去:皇帝死在外地,太子还没立,咸阳那边几位公子各有各的心思,消息一漏出去,天下就要乱。于是车队照旧往前走。帘子照旧垂着,一日三餐照旧有人送到车前。七月的路上,味道开始不对,随行的人往车里放了一石鲍鱼——借那股腥气,压住另一种味道。走了一路,谁也不敢多问。
知道内情的,只有寥寥几个人。赵高是其中一个。
赵高是宦官,做着中车府令,替皇帝管车马,也管符玺。皇帝的玉玺,就在他手里。
他手上捏着两样东西:一封没送出去的诏书,一枚盖下去就生效的玉玺。
他就动了心思。
扶苏这个人,和赵高不对付。扶苏性子刚直,为几桩案子劝谏过父皇,在朝中有名声。扶苏一即位,赵高的位置就悬着。倒是小儿子胡亥,跟着赵高学过律令,人浮气躁,好哄。
赵高先去找胡亥。
他说得也实在:皇帝去世,没来得及分封诸位公子;扶苏一回来就是皇帝,你连一寸封地都没有。胡亥推辞了两句,就应了。
还得再拉一个人。赵高去找李斯。
李斯起初不肯。赵高就拿他的相位说事:论功劳、论谋略、论和扶苏的老交情,你跟蒙恬比,哪一样占先?扶苏一登位,丞相的印多半要换到别人手上。你自己掂量。李斯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头。
三个人凑到一处,把诏书改了。
发出去的诏书变成了两道:一道立胡亥为太子;一道斥责扶苏,说他戍边多年毫无功劳,又口出怨言,赐剑自尽,蒙恬一并赐死。
诏书送到上郡。扶苏捧着读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
蒙恬劝他:陛下在外巡行,太子还没立定。这诏书来路可疑,先派个人回去请示,死也不迟。
扶苏只说了一句:父亲叫儿子死,还有什么好请示的。
他拔剑,自刎了。
使者回咸阳复命。胡亥继位,就是秦二世。
到这一步,赵高已经赢了大半。
他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,是除掉蒙氏兄弟;第二件,是把李斯也拖下来。李斯到底是被他自己那道诏书上的名字绊住的——赵高罗织他谋反,把他下狱,一遍遍拷问。李斯在狱中上书自陈,书信全被赵高截住,扔了。
秦二世二年,李斯被押到咸阳市上腰斩。
临刑那天,他回头对同赴刑场的儿子说了一句:我想再和你牵着黄狗,出上蔡的东门去追兔子,还能办到吗?
父子相对,哭成一团。三族,一并诛灭。
李斯一死,赵高做了中丞相。朝廷的事,无论大小,都由他一人裁决。
那时候的秦二世,早把政务丢在一边了。赵高劝他:天子之所以尊贵,是因为群臣只闻其声、不见其面。陛下年纪轻,坐朝议政,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妥,反倒让人看轻。不如深居宫中,有事由我来转达。
二世听了,从此不大上朝。
朝堂上,就剩下赵高一个人的声音。
可赵高的心还不安。
他知道,自己一路踩着别人的血走上来,朝里恨他的人多。他要试一件事:这满殿的官员,到底还有几个敢不顺着自己。
秦二世三年,八月,他牵着一头鹿,走上殿来。
那头鹿是活的,四蹄踏在殿砖上,一步一步。满殿的人,都看见了它头上的角。
赵高把鹿牵到二世面前,说:这是一匹马。
二世愣了一下,先笑了。他说:丞相弄错了吧?这明明是鹿,怎么说是马。
赵高面不改色,又说了一遍:是马。
二世心里发虚,回过头去问左右:你们说,这是鹿,还是马?
殿上一下子静了。
有人的头低了下去,盯着自己的朝靴,一个字也不说。
有人上前一步,说:是马。丞相说的是。
也有人梗着脖子,说:这是鹿,有角为证。
二世看着这一殿人,越看越糊涂。他后来还叫人给自己占了一卦,以为自己心神不定,才把鹿看成了马——这是后话。
真正要紧的,是那几个说"鹿"的人。
没过多久,赵高就一个一个,拿律法把他们办了:下狱的下狱,免官的免官,还有的丢了性命。罪名都找得出来,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——阴中诸言鹿者以法。
从那天起,朝堂上再没有人敢和赵高说"不"。
一头鹿,就这样量出了满殿官员的骨头。说"马"的,站住了;不说话的,站住了;说"鹿"的,一个个不见了。
可这四个字,最后也没保住赵高自己。
第二年,反秦的兵越打越近。赵高怕二世追究,干脆先动了手。他派女婿阎乐带兵闯进望夷宫,逼着二世自尽。二世求做一郡之王,不许;求做个万户侯,不许;最后求做个平民百姓,还是不许。刀架在脖子上,他自杀了。
赵高把玉玺取过来,佩在自己身上,想自己坐那个位子。可他一上殿,满朝的人没有一个应声。殿上冷冷清清,他站了一会儿,只好把玉玺解下来。
他退了一步,立扶苏的儿子子婴为秦王,去了帝号。
子婴继位之前,设了一个局。他称病不去宗庙,赵高亲自来请。子婴就在斋宫里,把赵高刺死了,随后夷其三族。
赵高死在了他一生最得意的那套手段上:把人引进圈里,再动手。
而那个"指鹿为马"的朝廷,也没撑多久。子婴在位四十六天,刘邦的军队到了霸上,秦朝就这么交了印。
后人把"指鹿为马"四个字留下来,说一个人硬把错的说成对的,还逼着众人跟着附和。
这四个字听着荒唐,想起来却常见。权力最狠的一招,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,而是让所有人都不敢开口。它想知道的不是鹿是鹿还是马,而是还有谁,肯为一句真话站到台前来。
鹿一直是鹿。变的不是鹿,是说"鹿"要付的代价。赵高牵上殿的那头鹿,早就死了。真正让那座大殿安静下来的,是每一个把话咽了回去的人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