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一篇文章写得太好,大家抢着抄,把洛阳的纸都抄贵了。它不是说纸贵,是说文字有分量——好到一个城里的人,肯花钱去抢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晋书·左思传》。主角是西晋的文人左思。他写了一篇《三都赋》,写了整整十年。写出来之前,人人看他笑话;写出来之后,洛阳城里抄赋的纸,一夜之间不够用了。

左思,字太冲,齐国临淄人。
他长得不好看,说话也笨,嘴跟不上脑子,从小就不讨巧。《晋书》上说他"貌寝,口讷"。父亲左雍带他出门,也不怎么以他为荣。有一回,左雍跟朋友说:我这儿子,学问还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。
这话,传到了左思耳朵里。
他没吵没闹,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别人说他不行,他偏要拿出一样东西来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左思还有一个妹妹,叫左芬,后来也进了宫,凭才学得名。兄妹两个,一个貌不惊人,一个才名在外。家里人提起来,总是说妹妹多,说哥哥少。街坊里也有闲话:左家这个儿子,怕是读不出什么名堂的。
左思不辩。他心里憋着一篇东西,还没写出来。那篇东西,他不敢声张,只在心里搁着。越是被看不起,他越想把它写出来。
那时候,三国刚统一不久。魏、蜀、吴三国的都城,一个在邺城,一个在成都,一个在建业。那里有什么山、什么水、什么物产,都城怎么建、宫殿怎么排,这些事,散在各处的书里,没人正经写过。左思想写的,就是这三座都城的赋。
一篇赋,写三座城。在当时文人看来,这题目又大又笨,是块硬骨头。
难在哪里?难在没处抄。三座城的模样,得一座一座去查、去问、去拼。写景要真,写制度要对,写物产要准。一个字用错,行家一眼就看出来。这样的文章,快不了。
左思不管这些。他关起门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磨。
他有个笨办法:家里院里、门口,甚至厕所边上,到处放着纸笔。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、想出一个词,立刻记下来。门前门后,全是纸。
这么写,不是一天两天,是整整十年。
资料不够,他就去求人。他听说著作郎张载到蜀地去过,就几次登门,问成都一带的山川风物、街巷里坊,一一记下。他不怕被人笑"这也要问",他只怕自己写得不实。
他求人,不是为了升官,是为了文章里的一个地名、一条河。旁人看他是迂,他自己清楚:差一个字,整篇就站不住。
十年过去,《三都赋》写成了。
十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左思从青年写到了中年。当初同他一起做文章的人,有的官做大了,有的名声起来了,只有他,还关在屋里,跟三座城的山川、宫殿、物产较劲。
写成了,不等于有人看。
那时候的洛阳,文坛上说话最响的是陆机。陆机出身名门,文章写得漂亮,正红得发紫。他听说有个叫左思的,关在屋里写《三都赋》,当场拍着手笑。
他跟弟弟陆云写信,说:这儿有个乡下佬,也想写《三都赋》。等他写完,正好拿来盖我的酒坛子。
——"覆酒瓮"三个字,是刻薄的极致。左思的赋还没露面,就被人当废纸,预定了用途。
一个刚写完十年心血的人,听见这话,脸上是什么颜色,史书没写。可换谁都明白,这几个字,比骂他还重。
左思没有回嘴。他抱着自己那卷赋,去敲真正懂行的人的门。
第一站,他找了名士皇甫谧。皇甫谧读了,大为称许,还替这篇赋写了序。接着,中书著作郎张载替它注了魏都,另外几位名家也各各作了注。
有了这些人的题注,《三都赋》才算在文人圈子里立住了脚。先前那句"覆酒瓮",也就没人再提。
然后,这篇赋在洛阳传开了。
司空张华读完,叹了一口长气,说:这是班固、张衡那一流的人物啊。读它,读完了还觉得有余味;越读越新。
这句话一出口,洛阳城就炸了。
那些显贵人家,抢先要抄。你抄一份,我抄一份,抄的人挤破了门。抄赋得用纸,用的人一多,纸价就往上蹿——洛阳的纸,一下子贵了。
那阵子,洛阳城里但凡有点身份的,手里没一份《三都赋》,好像就落了伍。有钱的人家雇人抄,没钱的自己抄;抄完了,还互相传着看,议论哪一句写得好。纸铺子一摞一摞往外搬纸,掌柜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,价钱就被人抬上去了。
消息传到陆机那里。
他把自己当年那句话,收了回去。他找来左思的赋,认认真真读了一遍,读完,长叹一声。他说,这篇赋,我再怎么写,也加不上什么了。
他本来也想写《三都赋》。这一下,他把笔搁下了,不写了。
服气,是最难的。写文章的人,谁也不肯轻易认别人比自己强。陆机能收回从前那句笑话人的话,还停了自己的笔——这一手,比最初那一笑,分量重得多。
一篇赋,磨了十年。磨到最后,连当初笑话他的人,都服了。
后来左思名气也大了起来,可他还是那个话少的人。有人请他讲《汉书》,他讲;有人抬举他,他不飘。热闹是别人的,笔是自己的。他这一辈子最热的那一阵,大概就是洛阳纸贵的那些天——一个从前被当作"乡下佬"的人,用一篇字,让整座都城排起了队。
人们记住"洛阳纸贵",记住的是结局:纸涨了价。可这故事真正沉的地方在前头——那十年,一个人在纸上、在门上、在厕所边,写写停停,没人喝彩,也不知道成不成。他只是一直没有停手。
纸会便宜回去,风气也会变。能让一座城抢纸的,从来不是运气,是把一件事,磨到别人磨不到的地步。左思赌的,也正是这一点:写得好不好,别人说了才算;可写得够不够,只有自己知道。
洛阳的纸贵过一阵,后来又便宜了。可"洛阳纸贵"这四个字留了下来,成了后来人夸一篇文章最好的话。它夸的不是辞藻,是那种笨功夫——十年,一沓纸,一个人,在没有一个人叫好的日子里,把字一个一个,按到了纸上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