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，用大白话说就是四面八方都唱起了楚地的歌。它不是讲敌人有多狠，是讲一个人被围住之后，忽然发现连乡音都站到了自己对面。那一刻，人还没输，心先垮了。
它的来历，出自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。主角是西楚霸王项羽。他打了一辈子的仗，几乎没有输过。可他最后这一夜听到的，不是刀剑声，是一句一句、从四面飘过来的楚歌。要说清这一夜，得先说说他是怎么一路打到垓下的。
楚汉相争，打了四年多。
项羽是楚人，力能扛鼎，起兵那年才二十四岁。他打仗有个特点：快，狠，正面一冲，谁也挡不住。灭秦之后，他自封西楚霸王，把天下分给各路诸侯，坐镇彭城。
刘邦被封在偏远的汉中，看着像个不起眼的对手。
可几年前，项羽才是那个让所有人胆寒的人。巨鹿城外，他砸了锅，沉了船，带着楚军渡过漳河，把秦军主力打得溃不成军。那时候各路诸侯的将军，进了他的营门，都是跪着往前挪的。
可几年打下来，形势一点点翻了过来。刘邦能用人，会等，输十次还能再来第十一次。项羽会打仗，却留不住人心，手下能干的人，一个接一个走到刘邦那边去了。
到最后，项羽的地盘越缩越小，粮草越吃越少，只好和刘邦划了鸿沟为界，说好各守一边。
刘邦没有守。
在他看来，天下还没定，讲信用是以后的事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不让项羽喘过这口气。
他撕了约定，掉头就追。他一路追到垓下，把韩信、彭越、英布几路大军都调齐了，合围上来。
那一天，是公元前202年的冬天。
北风里，楚军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，汉军的旗号也一眼望不到头。两边的兵，都在等天亮，也都在等对方先撑不住。
项羽带着军队退到垓下，粮草见了底，兵马也剩得不多。汉军的营垒，加上各路诸侯的人马，一层一层，把他围在当中，围得越来越紧。
项羽打了一整天，回到营里，天已经黑透。
那天夜里，他听见了歌声。
不是一处。是四面。东边、西边、南边、北边，营垒连着营垒，都在唱。唱的是楚地的调子，楚地的词。
那调子，是项羽从小听到大的。
他一下子坐直了。他问身边的人：汉军已经把楚地全占了吗？不然，哪来的这么多楚人？
没人回答得上来。
那首歌，他从小就会唱。可如今它从敌人的营里飘过来，字还是那个字，调还是那个调，听着却像是从自己老家里传出来的。
有记载说，那些楚歌，是刘邦那边特意安排人唱的；也有人认为，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军中，本来就有大批楚地的兵，离家多年，唱着唱着，四面就成了楚声。不管是谁先起的头，项羽听见的意思是同一个：连他的乡音，都倒向了对面。
项羽起身，在帐里摆酒。帐外是连着营垒的灯火，帐内只有几盏。陪着他的，一个是从小便跟着他的美人虞姬，一个是他骑了多年的乌骓马。
他端起酒，喝不下去。
他唱起来。那是一首他自己写的歌：力气能拔起大山，气势盖过当世；可时运不济，乌骓马不肯再向前飞奔。马不跑了，还能怎么办？虞姬啊虞姬，我该把你怎么办？
他唱了一遍，又唱一遍。
虞姬站起来，顺着他的调子，也唱了一遍。帐里的人都别过头去，哭了。
那之后发生的事，《史记》没有细写，只留下一句"美人和之"——她应了他。然后，帐里静下来。
项羽翻身上马。
夜里，他点了八百多个骑手，从汉军包围的缺口冲了出去。天亮时，汉军才发现，赶紧派灌婴带五千骑兵追。
项羽一路向南。
渡过淮河时，八百骑只剩下了一百多个。
走到阴陵，前头是一个岔路口。项羽迷了路，看见田里有个农夫，开口问路。农夫看了他一眼，抬手指了指左边。
项羽带着人往左走。
左边是芦苇荡，是烂泥。马一匹匹陷进沼子里，越挣越深。等他们连滚带爬地出了沼泽，追兵已经咬上了身后。
走到东城，项羽回头一数，身边只剩二十八骑。
而追上来的汉军，有好几千。
项羽勒住马，看了看自己的人，说了一番话。
他说：我起兵到今天，八年了。大大小小七十多场仗，挡我的，我破了他；打我的，我服了他。从来没有败过，才做上霸王。今天困死在这里，是天要亡我，不是我打仗不行。
他说：我不服。今天这个局面，我要带你们打一场痛快的。突围、斩将、砍倒敌旗，三件事，我当着你们的面做完。
二十八骑被他分成四队，四面冲下。
项羽一马当先，冲进汉军，砍倒一名汉将，又连杀了几十个汉兵。等他重新聚起人马，只损失了两骑。二十八骑跪在马下，心服口服。
到了乌江边。
乌江的亭长撑着一只小船，等在渡口。他对项羽说：江东虽小，方圆千里，还有几十万人，大王渡过去，还能再站起来。
项羽笑了。
他说：天要亡我，我渡江做什么？当年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，如今一个都没回去。就算江东的父老可怜我，还认我做王，我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他们？
他把乌骓马送给了亭长。
他让剩下的骑手都下马，步行持短兵器，跟汉军近身拼杀。项羽一个人杀了汉军几百人，自己身上也中了十几处伤。
他回过头，看见汉军里头有个熟人，叫吕马童。
他说：听说汉王拿千金、万户侯买我的头。这份好处，就送给你吧。
说完，他自刎而死。
汉军扑上来抢他的尸首，踩踏、争夺，最后五个人各抢到一块，都封了侯。
项羽不是输在垓下那几万汉军手里。
那一夜，他听见四面楚歌的时候，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要回去的那个家，没有了。八千子弟跟着他出来，江东的田还在，人回不去了。
仗还没打，路已经断在心里。
后来人们用"四面楚歌"这四个字，说的是一种被围住的感觉：不是没有人肯救你，是所有能给你回声的地方，都不再是你熟悉的调子。项羽那一夜听见的，不是敌人赢了。是他自己，先没有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