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，用大白话说就是嘴唇没了，牙齿就要挨冻。两样东西挨在一起，一个先垮了，另一个也保不住。它说的是那种把自己和靠山绑在一根绳上的处境——你以为你站在旁边看热闹，其实你也在门后面。
它的来历，出自《左传·僖公五年》。说的是春秋时候虞国的一位大夫，叫宫之奇。那一天，他站在自家朝堂上，劝国君不要答应晋国一件事。他劝得有理有据，把话都摆到了桌面上，国君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后来发生的事，要从晋国那位一心想往外扩的国君讲起。
那时候，中原西边的晋国，国君叫晋献公。
晋献公这辈子，心思都花在一件事上：把晋国的地盘做大。他手里将多兵强，往南一看，就看见了虢国。
虢国不大，位置却要紧。它卡在晋国南下的路口上。晋国要想把手伸到中原去，就得先过这一关。
可晋国和虢国之间，隔着一个虞国。
虞国这个国家，说出来不大。它夹在晋、虢两个大国中间，地不广，兵不多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，靠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拳头，是它站的那个位置——它既是晋国南下的通道，也是虢国的后背。这条通道落在谁手里，谁就得掂量掂量。
晋国的兵要打过去，只有一条路——从虞国的地界上借道。
硬打，打不下来；绕，绕不过去。晋献公正为这事犯愁。
他身边有个大夫，叫荀息。荀息给他出了个主意。
虞国的国君，贪。晋国手里有两样东西，正对得上这种人的胃口：屈地出产的好马，和垂棘出产的美玉。
把这两样送过去，换一条路。
晋献公一听就舍不得了。那几匹好马，他当宝贝养着；那块美玉，他日日看着。一句话送出去，肉疼。
荀息看透了他的心思，说了一句实在话。
他说：东西送出去，若是这条道真借到了，那不过是把马和玉，暂时寄存在虞国。早晚还是咱们的。
晋献公盯着那几匹马，看了半天，到底点了头。
不过，这不是晋国头一次打这个主意。
几年前，晋献公就提过一次借道伐虢。虞国朝堂上，宫之奇站出来反对过一回。他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，这道门不能开。虞公没听，晋国的军队从虞国的土地上开了过去，取了虢国的重镇下阳。
那一次，宫之奇就没劝住。
而这一次，晋国要的，是一整条命。
使者带着宝马、美玉，进了虞国的宫门。
虞公的眼睛，一看见那几匹马、那块玉，就移不开了。他当场答应借道，还拉着使者的手，满口夸晋国够朋友。
宫之奇第二次站了出来。
他这一次说得更重。
他说：虢国，是虞国的屏障。虢国和虞国，就像车子和车旁的夹板，谁也离不开谁；就像嘴唇和牙齿，嘴唇没了，牙齿就要受冻——辅车相依，唇亡齿寒。虢国要是今天亡了，虞国明天就得跟上。
虞公摆摆手，说：晋国和我同宗，都是姬姓，怎么会害我？
宫之奇反问：虢国的祖先，是当年替周王室立过大功的人，功勋都记在盟书里，受了王室的封赏。晋献公连这样的同宗都不肯放过，凭什么就舍不得一个虞国？
虞公还是不服。
宫之奇又补了一句更扎心的。
晋献公连自己一脉的族人都不手软。桓公、庄公的后代，有什么罪？只因为族大人多、势头逼人，就一个个被他除掉。对自己的至亲、对有功的同宗，他都下得去手；对一个只有一道墙相隔、又挡在他路上的虞国，他会心软？
虞公换了个理由。
他说：我祭祀神明，供品又丰盛又干净，神明会保佑我。
宫之奇笑了。他说：神明保佑的，是有德行的人。晋国要是灭了虞国，回头收拾收拾，一样能备出更体面的祭品，去敬同一批神明。神明难道还认得，那盘子里原来是谁家的粮？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虞公终究没有松口。
宫之奇退了出去。
他回到家，把族人叫来，收拾了能带走的东西。临走，他留下一句话：虞国，等不到今年的腊祭了。晋国这一趟借道，用不着再动第二次兵。
那一年冬天，晋国的军队从虞国开了过去。
虞公亲自送出了城。他站在路边，看着晋国的兵马一队一队从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开过去，车马扬起的尘土落了一身。他心里想的，是那几匹好马、那块美玉，还有晋国许过的那些好话。路边站着虞国的大臣，一个也不敢开口。
虢国，亡了。
晋军回师，又走在虞国的地面上。
这一次，他们没有再借道。
他们借着虞国的殷勤招待，趁着虞国毫无防备，反手就把虞国的都城围了。虞公还在宫里等着晋国来道谢，等来的是一队闯进来的晋兵。
虞公做了俘虏。
他被押着，一路往西。晋献公把女儿嫁给秦穆公，虞公被当作陪嫁的家臣，一并送到了秦国。
那块美玉，回到了晋献公手里；那几匹好马，也牵回了晋国的马厩。
虞国的土地，换了主人。宫之奇带走的那些族人，反倒因为早走了一步，保住了性命。
不过，《左传》记下这件事的时候，对宫之奇也不是一味称赞。它说他为人懦弱，劝不动国君，也没能硬拦住这件事，最后只带着自家族人先走了。话说得对，国却没保住。虞国这一场祸，一半要算虞公的昏，一半也要算满朝上下，没人拦得住。
晋国没有多绕一步路，也没有多花一分钱。它用虞公自己的贪心，借了虞公自己的路，灭了虞公自己的国。
后来，"唇亡齿寒"这四个字，被一代代人拿来提醒自己。
它说的不是谁比谁聪明。它说的是：当你和一个人、一个地方、一件事靠得太近时，别只顾着看别人的热闹。盟友、邻国、合伙人，看着不相干，其实都站在同一排牙齿上。他倒下的那天，你未必高兴得起来。
你今天看着别人被拆掉的那堵墙，可能正是替你挡风的那道嘴唇。邻居倒了，你就是下一个报数的。等到牙齿觉得冷的那一天，嘴唇早就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