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给蛇画上了脚。蛇本来没有脚。事情已经办成,偏偏手痒再添一笔,把到手的东西添没了。多此一举,反成坏事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战国策·齐策二》。这个故事在书里,不是随便讲的。它是被人拿去,劝一位刚打了胜仗的将军收手。讲故事的叫陈轸,听故事的叫昭阳。要明白它为什么讲得这么有力,得先弄清楚昭阳当时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
先说昭阳。
昭阳是楚国的宗室,姓昭,是当时楚国权位最重的人之一。楚国的大事,军政两头,他都能说得上话。这样的人要调兵,朝里没人拦得住。
他在楚国带兵多年,攻必取,战必克,是楚国最拿得出手的一把刀。那一年,他替楚国去打魏国,一路打过去,攻下八座城,魏国的将军死在了阵上,兵锋正盛。
威名有了,地盘有了,封赏也有了。换别人,该歇歇了。
昭阳没有。他把军队又往东调,准备接着去打齐国。
齐国人一听,慌了。
楚国的大军压在边境上,齐国一时调不出能挡他的人马。满朝上下,都在想办法。
这时候,一个叫陈轸的人,正替秦国出使齐国。陈轸是当时有名的说客,一张嘴能翻云覆雨,今天替这个国家说话,明天替那个国家说话。他听说昭阳又要动手,心里有了主意,找上门去见昭阳,说要先给将军讲个故事。
昭阳让他讲。
陈轸不急着提齐国,也不提魏国。他端起杯子,慢慢说起了楚国乡下的一件小事。
有一户楚国人家,祭过祖宗,办完事,把一壶酒赏给了帮忙的几位门客。
那时候的贵族,家里都养着这样一批人:会出主意的,会跑腿的,会说话的,也有只是来混口饭吃的。主人管饭,他们替主人办事。这壶酒,就是主人在祭祖之后,赏给这些办事的人的。
酒就一壶。
门客却有好几位。
几个人凑在一起,商量这壶酒怎么分。你一口,我一口,谁都润不了嗓子;要是给一个人喝,还能喝个痛快。
有人出了个主意:咱们在地上画蛇,谁先画成,这壶酒就归谁。
大家都说好。
没有人多想一层。他们只顾着比谁画得快,忘了先问一句:蛇,本来长什么样,有没有脚。
于是各人找了根树枝,蹲在地上,一笔一笔地画起来。
画蛇这件事,看着简单,画起来不轻松。手里压着一根树枝,得先把蛇头勾出来,再一笔拖到蛇尾,粗细还要匀,身子不能歪。有人手快,有人手慢,几个人蹲在地上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树枝在地上沙沙地响。
有一个人画得最快。
他三下两下,蛇头、蛇身、蛇尾,都出来了。他把树枝一扔,伸手就去够那壶酒。
按说,事情到这儿就完了。他赢了。
可他心里太痛快了,手也跟着发飘。
他左手刚把酒壶拎起来,右手还想再画两笔。他冲着旁边还在低头画的人扬了扬脸,说:你们慢着呢,我还能给这条蛇添上脚。
说完,他又蹲回地上,给蛇添起脚来。
旁边那个人,闷头画着,一句话没接。
蛇本来就没有脚。他画着画着,自己心里也觉出不对,可话已经说出口,硬着头皮往下添。四只脚,一只一只往蛇身上勾。旁边看热闹的人里,有人笑出了声,他也没停。他越画越觉得别扭,可手上收不住——话已经放出去了,总不能自己把那句"我还能添脚"收回来。
就在他往蛇身上补最后一只脚的时候,有人的蛇画成了。
那个人站起来,劈手就把酒壶夺了过去。
添脚的人急了:我明明先画完的!
夺酒壶的人只回了一句:蛇,本来就没有脚。你给蛇添上脚,那还叫蛇吗?先画成蛇的,是我。
一句话,把他问住了。
酒壶到了别人手里,拔开塞子,仰头就喝。一壶酒,就这么下了肚。
添脚的那个人,蹲在地上,脚没添完,酒也没了。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,他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那壶酒本来该给谁喝,事后谁也说不上来。可那一屋子人,大概都记住了同一件事:先画成的那个,输给了自己多画的那两笔。
故事讲完,陈轸看着昭阳。
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把话点到了昭阳身上。
将军替楚国攻魏,破军杀将,夺了八座城。这份功劳,楚国满朝上下,找不出第二个。您的官位,已经到了顶,再往上,没地方搁了。
他说:如今您又要调兵去打齐国。齐国人恨您,魏国还没缓过来,这一仗,未必好打。打输了,前面的大功要打折扣;就算打赢了,封赏也加不到您头上——官就这么大,还能往哪儿加?功劳也是一样,到了一定份上,再多,也只是重复。
他把话挑明了:这就像给画好的蛇添脚。赢了,没处加赏;输了,连已经到手的都保不住。
他最后补了一句:将军的名位,已经是楚国头一份。往后每多打一仗,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——打赢了,是分内的事;打输了,前功尽弃。
昭阳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收兵了。
那一仗,终究没有打起来。齐国人松了一口气,昭阳自己也没损失什么。
一场没打完的仗,被一个画蛇的故事拦了下来,齐国就这么躲过一劫。
"画蛇添足"这四个字,讲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手笨。他画得比谁都快,赢也赢得干干净净。
坏就坏在那多出来的一笔。
现实里,这种"多一笔"到处都是。方案已经通过,他非要再改一改,改出个纰漏;价钱已经谈好,他非要再压一压,把对方压走了;事情已经做完,他非要再显一显,显出了把柄。多出来的那一点,往往不是本事,是心气。
那条蛇原本画得好好的。脚是后来添上去的。酒,也是在那之后没的。
会做事的人不少,会停手的人不多。
回头看,那个人输得冤,也不冤。他手比别人快,蛇比别人熟,赢面比谁都大,偏偏在最不该动手的时候,又多做了一件事。他把一件已经完成的事,当成了还没做完的事。一步之差,一壶酒就换了主人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