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从东山重新出来。一个人退了、隐了、不干了,隔了很久又出来,还站到了更高的地方。可它真正的分量,不在"复出"这两个字上,在复出之前那一段没人看见的日子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晋书·谢安传》。主角是东晋的谢安。他年轻时有一身本事,却躲在会稽的东山里不肯做官,一躲就是近二十年。别人催他出来,他说再等等。等他真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是年轻人了。

东晋时候,谢安的名气,是从小就有的。
他出身陈郡谢氏,四岁就被长辈夸"风神秀彻"。长大以后,说话慢,心里有数,跟着当时最有名的那批人混在一起——王羲之、孙绰、支遁,都是他那圈子的。
按说,这样的人,早该进朝廷做官。
他不去。
这不是装清高。他是真觉得,那时候的朝廷里,你争我夺,说一句实话都难,与其进去趟那摊浑水,不如在山里多待几年,落个清净。
朝廷几次三番请他,他都推了。后来干脆搬到会稽的东山住下,跟王羲之他们一块儿出海、钓鱼、游山、写诗。
《晋书》写他那时候的日子,是"出则渔弋山水,入则言咏属文"——出门就钓鱼射猎、看山看水,回来就写诗作文。朝廷的诏书一封接一封送到东山,他看完,叠起来,搁在一边。他跟人说,他不是不做官,是想等一个自己愿意的时机。
有一回他们出海,赶上大风浪。船上的人一个个脸色发白,嚷着要回去。谢安坐在船头,不紧不慢,还吟诗。风浪那么大,他连语调都不带乱的。同船的人看他这样,反倒定下心来。船家见他这般从容,才敢把船往回开。
那时候的朝廷里,有人替他着急。
当时流传一句话:安石不肯出,天下苍生怎么办?——安石,是谢安的字。意思是,你这么有本事的人不出来做官,老百姓怎么办?
这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还是不动。
他在东山的日子,过了很久。久到弟弟谢万都已经带兵北伐,做了大官;久到朝廷里的人,一茬换了一茬。
有人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连他自己,也未必没有这么想过。
转折来得很快。
谢万北伐,轻敌,没打好,兵败,被撤了职,废为庶人。
谢家在朝廷的根基,一下子晃了。
这时候,四十多岁的谢安,不得不出来。
他出来,不光是为了自己。谢家这一支,几代人积攒下来的位置,眼看要塌。更麻烦的是,谢家这一代能撑门面的人,本来就不多。谢万倒了,谢安再不出面,谢氏在朝中的位置,很快就会被别的门第顶掉。那时候的士族,不进则退,退一步,可能整个家族都要跟着往下走。
他先做了桓温的司马。
这是一个不轻不重的位子,摆明了是先看看他。谢安也不挑,接了下来。
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。从东山出来,官场里认得他的人不多,年纪却比同僚都老。别人看他,是那个"不肯出山"的谢安石,忽然站到了自己旁边,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
桓温是当时最有权势的人,手握重兵,心思深,架子大。谢安在他手下,不卑不亢。有一次桓温设宴,帐后藏了刀斧手,气氛不对。谢安面不改色,坐下来吟诗,一句"浩浩洪流",腔调从容,把满场人都镇住了。桓温到底没敢动手,撤了埋伏。
后来简文帝死了,桓温想借机夺位,把谢安和王坦之叫去。王坦之吓得浑身是汗,进去连笏板都拿反了。谢安走进帐中,坐下来,问了一句:我听说诸侯的规矩,是各守自己的地盘。将军把人马摆在帐后,做什么用?
桓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,终究没敢动。
再往后,谢安做了宰相。
前秦的苻坚,带着大军南下。朝野上下,一片惊慌。谢安被任命为征讨大都督,坐镇建康。
他把仗,交给了侄子谢玄去打。
谢玄手里,是八万北府兵。对面苻坚的军队,号称百万,旌旗遮天。
换个人,早就一宿一宿睡不着了。
谢安没有。他照常安排,照常过日子。开战前,他还约了朋友,到山野间的一座别墅去下棋。
他这盘棋,是跟侄子谢玄下的。谢安拿这座别墅当赌注。谢玄本来棋艺比叔父好得多,可那几天,他心里装着几十万敌军,落子就乱,一盘下来,反倒输给了谢安。谢安把赢来的别墅,随手送给了旁边的外甥羊昙。他是用一盘棋,告诉谢玄:该干什么干什么,怕没有用。
那一天,前线在打仗,他在下棋。
棋下到一半,军中的信使来了,递上一封信。
谢安拆开看完,把信放在坐榻上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又接着下棋。
客人忍不住问:前方怎么样?
他淡淡回了一句:孩子们到底还是把贼兵打败了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,接着落子。
客人坐不住了,一盘棋还没下完,就急着告退。
谢安把人送走,自己转身回屋。他这才发现,脚上那双木屐,底下的齿,被门槛撞断了。
他一路走进去,高兴得连断了都察觉不到。
那盘棋还没下完,胜负已经定了。他把天大的好消息,按在一封信里,压到整盘棋下完,才让人看出一点端倪。
淝水这一仗,东晋八万,破了苻坚百万,江左的江山,稳住了。
可功劳太大,也招来猜忌。后来谢安被排挤,只好出镇广陵,避开了朝堂的是非。他晚年还想回东山,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。他在广陵病重,回建康不久就去世了。他生前写过一句话,说自己"东山之志,始末不渝"——想回东山的心,从头到尾没有变过。
"东山再起"这四个字,后来被人用来说官场、说事业、说一个人跌了又爬起来。
可它原本的分量,不在这里。
谢安在东山躲了将近二十年。那二十年,他不是闲着,是把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底子。等他出来的时候,已经四十多岁,比所有人都晚,却比所有人都稳。
东山再起,不是"我又回来了"。
是一个人退了很久,还站得住;藏了很久,还敢出来,还能把最要紧的那一步,稳稳落下去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