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国的铸剑场里,火三年没有熄过。
干将站在炉前,身上是汗,脸上是灰。他知道这炉剑迟早会铸成,也知道剑成的那一天,自己多半活不过去。
这一炉剑,铸了三年。头一年是选料,铁要往山里一处断崖下取,那铁有性子,淬水的时候会叫。第二年才成剑坯,干将日夜守着,眼皮都不敢多眨。到第三年,剑才开了刃。开刃那天夜里,炉火映着两个人的脸,谁也没说话。
干将和莫邪是一对夫妻,也是古时候最有名的两位铸剑师。他们铸的那一对剑,后来就用两个人的名字命名:雄剑叫干将,雌剑叫莫邪。
这件事记在干宝的《搜神记》里。干宝是晋朝人,一辈子收集天下间的怪事、奇事、听来的事,写成一本书记下来。他写书的态度很老实:谁说的、在哪儿听说的、后来有没有应验,他都记。所以这本书今天读起来,像一份两千年前的调查报告。
铸剑这一段,他记得也老实:干将替楚王铸剑,铸了三年才成。三年,在帝王那里就是一个罪名。

剑成的那个晚上,干将把妻子叫到炉边。
他说:我给楚王铸剑,三年才铸好。他一定会杀我。我这一去,多半回不来。
他顿了顿,又说:我不是舍不得这条命。我是舍不得这把剑——它是我这辈子铸得最好的一把,留给一个杀我的人,我不甘心。
他又说:你怀着孩子。如果生的是个男孩,等他长大了,告诉他一句话——出门望着南山,找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松树,剑就藏在松树背后。
第二天,干将带着雌剑去见楚王。
他没有带雄剑。
楚王见剑,果然大怒:铸一把剑要三年,还只带来一把。他叫人验了剑,又听说还有一把雄剑没有送来,更怒。
他把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越看越气,说:一把剑铸三年,你当孤的钱粮是大风刮来的吗。他问雄剑在哪里。干将不答。这一声不答,就要了他的命。
楚王杀了干将。
干将死的时候,有没有把藏剑的那句话带进土里,书上没写。写的只有一件事:他临去之前,把那句交代留给了妻子。他是先想好了才上路的。
那把雄剑,就留在家里,藏在南山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松树背后。
莫邪生下一个男孩。
这个孩子在《搜神记》里没有留下名字,后来别的书里叫他"赤",或者"眉间尺"——因为他两只眉毛中间特别宽,有一尺那么宽,这是后话了。
孩子一天天长大。他从小就没见过父亲。到了能问事的年纪,他问母亲:我爹在哪里?
村里的孩子知道他家里没有男人,有时候跟在他后头喊。他不还嘴,也不哭,只是走得快些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他爹是谁——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莫邪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,包括那句话:南山,石上的松树,剑在背后。
她讲得很慢。讲到一半,她停下来看了儿子一眼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把知道的那一句原原本本交给了他,剩下的,让他自己去想。
孩子去了。他站到自家的门口往南看,看不见什么南山。他低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父亲说的"南山",不是说真有一座南山。
他转身进屋,走到堂前的柱子边。那根柱子是松木的,底下垫着一块石头。
他挪开石头,掀开柱子的底座。里面果然躺着一把剑,雄剑,寒光逼人。
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。
他把剑抽出来看。剑很轻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句话。他站在堂前,站了很久,然后把剑收好,放回原处。他那年还小,还不敢想报仇的事——他只是记住了,自己有一把剑,和一件没办完的事。
楚王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个男孩,眉毛中间宽得吓人,提着一把剑,说要杀他。楚王醒来心里发毛,悬了赏,要取这个男孩的头。
他连那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,就把赏格挂遍了楚国的大道口。他要的其实不是那颗头,是想让那场梦赶紧过去。
孩子被追捕,逃进了山里。他走投无路,最后蹲在溪边哭。溪水很凉,他一边哭一边想:他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就要为父亲去死。他想报仇,可他是个十几岁的孩子,楚王有一国的兵马。他连宫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
这时山路上来了一个陌生人。
那人问他:你哭什么?
孩子说:我是干将莫邪的儿子。楚王杀了我爹,我要报仇,可我做不到。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说:听说楚王悬赏要你的头。你把你的头和剑给我,我替你去报这个仇。
孩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书上没有写他想了多久。写的是——他解下剑,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。头落下来,落在手里。他双手捧着,连同那把剑,一起递给了那个陌生人。
尸体这才倒在溪边。
他倒下之前是站着的。书上写"立僵"——人直直地立在那里,手里空着,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倒下去。那个陌生人接过剑,没有多看他一眼,转身就下了山。
陌生人带着那颗头和那把剑,去见了楚王。
楚王大喜,赏了他,又问他想要什么。
那人说:这是一颗勇士的头。勇士的头,不该随便埋掉,要放在大锅里煮,煮烂了才算干净。
楚王听着有理,架起一口大鼎,把孩子的头扔进去,底下生火。
煮了三天三夜,那颗头没有烂。
它浮在水面上,眼睛睁着,瞪着鼎外,谁也按不下去。
底下的柴添了一捆又一捆,水滚了一天又一天,那颗头还是那颗头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站在鼎边的人都不敢出声。楚王起先还催,后来不催了,只是盯着那锅水,脸上说不出是什么颜色。
那人站在鼎边,回头对楚王说:大王,煮不烂,怕是您得亲自看一看。
楚王就起身,走到鼎边,探头往里看。
那一瞬间,陌生人拔出剑,一剑砍下了楚王的头。头落进鼎里。
紧接着,他反手一剑,砍下了自己的头。头也落了进去。
鼎里三颗头,一起翻滚,煮烂了,煮得再分不出谁是谁。
后来楚国的臣子来收尸,捞出一锅骨头,三颗头颅都煮得看不清面目,认不出哪一颗是楚王的,哪一颗是孩子的,哪一颗是那个陌生人的。
他们没法,只好把三份骨头合在一处,修一座坟,一块埋了。那座坟,后人叫它"三王墓"。
书上没写莫邪后来怎么样了。丈夫死了,儿子也死了,剩下她一个人,守着一座空了的铸剑场。有人说她后来又铸过剑,也有人说她从那天起再没开过炉,那口炉冷着冷着,就塌了。
书上写到这里就完了。它没写那个孩子捧着自己头的时候,手稳不稳;也没写那个陌生人把头递给楚王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干宝只写了一件事:三颗头最后煮在了一起,谁都分不出来。
楚王用一国之兵,追一个孩子的头,追了整整一年。最后,他自己的头,跟那个孩子的头,在同一个锅里,一起烂掉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