庸岭的西北边有一个洞。每年八月的头一天,村里的人把一个小女孩送到洞口,然后退开,一直退到听不见哭声的地方。
那一年,走进洞里去的不是一个哭着的女孩。
是一个自己走进去、怀里揣着剑的人。
这故事也收在干宝的《搜神记》里。
它不像别的志怪那样只有几十个字,地名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东冶是今天福州那一带,将乐县在福建的山里,庸岭就在它边上。晋朝人写书的时候,把这些地方一件一件记下来,记的人自己也当成真事。
说的是那时候的一个旧俗。庸岭西北那个洞里有条大蛇,长七八丈,粗十几围——一围就是两只手合抱那么粗。谁也治不了它。
早些年被它咬死过的,有东冶的都尉,还有属县好几个当官的。官府派过人进山,去过的人没有回来。
起初官府拿牛羊去祭,还能保一年平安。后来大蛇托梦给巫师,说它要吃人,要吃十二三岁的女孩子。
地方官拿它没办法。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每年去买一个穷人家的女儿,或者拿一个罪臣家的女儿来抵,养到八月,送到洞口去。
这么送了九年。
九年,九个女孩。
在这个背景里,李寄这个女孩显得特别。因为《搜神记》整本书里,主角大多是男人、官员、书生、过路人。女孩子出现的时候,多半是受害者——被水冲走的、被抢走的、被鬼娶走的。
这一篇反过来。这是那本书里少见的、由一个小女孩自己动手把事情了结的一篇。
还有一点也值得说:这个故事里的官府不是坏人。他们是被逼的。他们甚至每年花钱去买女孩,好装作自己给了交代。真正的恶是那条蛇;可真正让人心里发冷的,是所有人默认了这件事就该这么办。
第九年之后,他们还在找第十个。没有人觉得该改一改。

将乐县有个李诞,家里有六个女儿,一个儿子也没有。
第九年之后,又要开始张罗第十个了。官府照样在找人家。有钱的躲,没钱的哭,谁家的女儿满了十二岁,谁家就整天关着门。
这一年官府出的价钱比往年少,因为库里没什么钱了。差役走到村口,一家一家地看。有人把女儿藏到柴房后面,有人连夜把她送到亲戚家去,路上被人看见了,第二天全族都知道。
差役不吵,也不动粗。他们只记下名字,说八月初一那天来带人。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李诞家的小女儿叫李寄,她自己去报了名。
父母当然不肯。
李寄说了一番话,大意是这样:爹娘命里没有福气,生了六个女儿,一个男丁也没有,有跟没有一样。我没有缇萦那样替父亲脱罪的本事,又不能挣钱养家,白吃白穿,活着有什么用?不如早死。卖我这一身,还能换几个钱给爹娘度日。
她提的缇萦,是汉朝的一个女孩。父亲犯了罪要受肉刑,她上书给皇帝,把父亲的刑罚求免了。中国人讲孝女,讲的就是她。
李寄的意思很清楚:我做不到她那样。那我就换一种。
父母心疼她,怎么也不肯,还把门看了起来。
李寄是自己走的。家里拦不住。
她走之前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要了一把好剑,磨得很快,不是家里切菜那种。
第二件,她要了一条狗——一条敢咬蛇的狗。
这些东西,是官府给的。答应了要送女儿去死,总要给她点什么。
书上没写那几天她在家里做什么。按常理,父母大概哭过、劝过、也关过门。可八月初一那天早上,她还是揣着剑出了门,狗在她脚边跑。
八月那天,天还没亮,她就进了庙。她怀里揣着剑,手里牵着狗,在庙里坐下。
她另外还带了一样东西:几石米做成的糍团。她把糍团用蜜拌过,甜味很重,隔老远都闻得到。她把这些糍团一堆一堆,放在洞口。
这一手是她自己想出来的。蛇靠鼻子找食,甜味能把它的头压下去。她要的不是毒死它——那点米糕毒不死一条那样的东西。她要的是让它低下头,让它把全部心思放在地上。
然后就是等。
庙里很静。她能听见身后的狗在喘气。她把手放在剑柄上,那里被她的手焐热了。
她没坐多久。太阳刚过山头,洞口的风变了一下——那不是风,是有东西在洞里动。她手心出了一层汗,握剑的指头反倒更稳了。
蛇出来了。
干宝没有细写它的样子,只写了两句:头大如谷仓,眼睛像两面二尺的镜子。
它先闻到那股蜜味。它把头低下来,去吃洞里堆着的糍团。它吃东西的时候,身上的鳞片一片压着一片,声音很轻。
李寄松开狗。
狗扑上去,一口咬在蛇身上。
李寄跟着上去,举剑砍。
第一刀砍偏了。蛇一翻身,尾巴扫过来,把庙里的香案、火盆、柱子上的东西全掀翻了。地上的灰扬起来,糊了她一脸。
她没退。她抹了一把脸,绕到蛇的后半截,双手举剑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砍的地方是蛇的脊背。她不知道蛇的要害在哪儿,只记住一条:砍不断,就多砍几下。她的手在抖,可是她的脚没有动。
蛇身上多了几道口子。血溅在地上,是凉的。它撑不住了,从洞里往外蹿。
蹿到院子里,它的头抬起来一次,又落下去。
就死在了阶前。
从头到尾,动手的只有一个人和一条狗。
天亮以后,村里的人才敢过来。他们先看见院子里那条蛇,那么大一条,横在阶前,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和一条狗。
有人跪下去了。有人开始喊人。差役赶到的时候,看见的是那条蛇和站在蛇旁边的李寄,她一只手还握着剑。
那天没有人敢动那条蛇。一直到下午,才凑起来十几个人把它抬出去,据说抬了很远。
李寄提着剑,走进蛇洞。
洞里黑,有一股闷久的味道。不是一种味道,是潮气、霉味、烂了的东西混在一起,闷在石头缝里出不去。她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才敢往里走。
她往里走了一段,脚下踩到了东西。
是骨头。
九个女孩的头骨,堆在洞里,旁边还有别的。有的上面还带着头发。
她站着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。书上的原话是四个字:
汝曹怯弱。
意思就是:你们太胆小了。
她说:你们被蛇吃掉,很可怜。
说完,她提着剑,慢慢走出来,慢慢走回家。
这件事传到越王那里。
越王要娶她做王后。
她父亲做了将乐县的县令,母亲和几个姐姐都有赏赐。李诞家从此不是穷人家了。
至于越王娶她这一节,今天读起来有两种说法。有人觉得这是个好结局,一个女孩凭自己的手改了自己的命。也有人觉得,她不过是从一个男人的手里,换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里。干宝没评论,只是记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,东冶一带再没有出过妖怪。
这句话在《搜神记》里只有七个字。可你细想,那七个字包着的是:山里的路可以走了,八月的头一天不再有人哭,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不用再被藏在柴房后面。
那年秋天,将乐县的人第一次在八月里走山路,不用绕开那个洞。
干宝在《搜神记》里写到这一段,最后加了一句:
其歌谣至今存焉。
说的是,当地人为这件事唱的歌,到他那个年代还在唱。
那是距今一千七百年前。
今天你到福建去,问庸岭在哪儿,问那条蛇的洞在哪儿,多半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歌谣也没有了。
只剩下这个故事,还在被人讲。讲的人讲到最后,总会讲到她在洞里说的那四个字。
你们太胆小了。
那是她对她前面的九个女孩说的。那九个女孩,年纪跟她差不多。
她们进洞的时候,都是被送进去的。她不是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