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年间,华阴县的街上,天黑透了才有一个读书人回家。他叫成名,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笼,笼底还沾着几根青草。
这只笼子他提了一个月,一个月里没装过一只像样的虫子。
"促织"是蟋蟀的古名。四川人叫它蛐蛐,北方人叫它蛐蛐儿,古书里写"促织"——说的是它的叫声像在催人织布:夏天一过,秋天就到,女人的织机就该响起来了。
斗蟋蟀也不是随手捉两只虫子放在一起就算数。好虫要挑,要养,要喂蟹肉和栗子,装在陶罐里,垫一层土,盖上盖,一天一天吊它的性子。两只虫放进盆里,也不是一只把另一只咬跑就算赢,多半要咬到一只断了腿、掉了翅、翻着肚皮不动了,才算分出胜负。赢了的那只,过不了几天常常自己也死掉——斗虫是拿命在斗。
蒲松龄把它写进了《聊斋志异》。他这一辈子写了将近五百篇故事,鬼、狐、妖、怪,什么都有。可这一篇里没有鬼。唯一不寻常的东西,只是一只虫子。
而那只虫子,比故事里许多人都更像人。

事情的起头,是宫里头一句话。
宣德年间,皇帝喜欢看斗蟋蟀。这道风从宫里吹出来,一路吹到各省,官府向民间要蟋蟀,一年比一年紧。
华阴县本来不产好蟋蟀。可上头派下来的数目照样要交。交不出来,就落在当差的人身上。
成名是个秀才,读过一些书,考过一回试没有中,就被县里点了名,去当里正。里正不算官,是替官府跑腿、催粮、摊派的差事,一桩事出了岔子,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这种人。他家本来就穷,当了一年里正,家底更空。
上头要蟋蟀,他交不出,又不敢多摊派给穷人,就自己去找。白天提着笼子往山里、坟头、破墙根下翻石头,翻了一整个月,一只看得上眼的都没有。蟋蟀精得很,听见脚步声就往石缝里钻,翻十处石头,未必听得见一声叫。
期限到了,他被叫到县衙,挨了一顿板子。打完了,县官撂下一句话:再找不着,下回还打。
那天他回到家,脱了衣裳,背上一条一条的红印。妻子拿凉水给他敷。他趴在床上,听见窗外有人说话,就以为是笑他。他不敢点灯,怕人知道他回来了。
成名心里那口气,是这时候泄的。他动了寻死的念头。
家里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卖的了。妻子把两只旧钗、几匹布都拿出去当了,换来的钱也只够买几斤米。她比成名沉得住气,说这世上没有活不下去的事,只是还没找着法子。
妻子说:别急。村里来了个驼背的巫婆,会指点东西藏在哪儿,去问问她。
于是妻子揣上钱去了。巫婆的院子里等着好几个人,都是为了同样的事来的。轮到她时,巫婆闭上眼,嘴里念念有词,不肯把话说白,只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幅小画:一处墙院,墙根底下趴着一只蛤蟆,旁边长着一丛草。
成名把那张纸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忽然明白过来:画的是村东头那座小庙。
他提起笼子就往庙里去。
庙的后院有一块石头,石头后面果然长着一丛草。他侧着耳朵听,草里有虫在叫。他慢慢把草扒开——一只大蟋蟀蹦了出来。书上写它"巨身修尾,青项金翅":个头大,尾巴长,脖子是青的,翅膀泛着金。
他追着它绕了半个院子,扑了两回,衣裳蹭了一身土,才把它按住。放进笼子的时候,他的手都在抖。他捧着这只笼子回家,像捧着一件天大的宝贝,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成名有个儿子,九岁。
成名出门的时候,把笼子扣得严严实实,反复交代儿子:不许开。儿子答应得好好的。
可小孩子总是忍不住。成名前脚一走,他就把笼子掀开一道缝,想看一眼。蟋蟀一弹腿,跳了出来。他伸手去抓,手忙脚乱,一把攥住——再摊开手心,虫子已经不动了,腿还断了一条。
孩子吓坏了。他把虫子塞回笼里,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可哪里装得住。
母亲回来一看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骂了一句:**孽根!死期到了!**这话今天听着重,可在那年头,一只交不上去的蟋蟀,真能把一家人的命都搭进去。
孩子哭着跑了出去。
家里人找他,找到天黑。邻居也提着灯帮着找。最后是母亲先在井边看见的——孩子的身子,浮在水面上。
他们把他捞上来。孩子已经没气了,手脚却还是软的,热的。夫妻两个抱着他,谁也说不出话。那一夜屋里没点灯,只有井台上滴水的声。
到了半夜,成名还坐在堂屋里。他听见门外有虫叫。
不是那只大蟋蟀。这一声又细又稳。他提灯出去找,在门槛边上看见一只小蟋蟀。很小,比寻常的蟋蟀还小一圈,颜色也灰扑扑的,一点不起眼。换作平日,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可他刚失了儿子,心里空落落的,就顺手把它捉了,放进笼子。他也没指望它能有什么用,只是屋里太静,他想听个响。
第二天,隔壁一个少年过来。那少年养着一只"蟹壳青",是村里头一号的斗虫,常拿去赢钱,养得趾高气扬。少年听说成名也养了虫,要过来比一场。成名看看自己那只小虫,不肯比——那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吗。
少年偏不肯走,还叫了几个同伴来看热闹。两只虫放进一个陶盆里,蟹壳青立刻扑上来。
小蟋蟀没有躲。它一低头,钻进蟹壳青的肚子底下,死死咬住。蟹壳青挣了两下,跳开,缩回盆角,再不敢动。
院子里一下静了。少年愣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伸手要把自己的虫收回来。就在这时,一只鸡踱进院子,看见盆里的蟋蟀,伸脖子就啄。
那小蟋蟀一纵身,跳到鸡冠子上,一口咬住。鸡疼得又跳又叫,甩了半天才把它甩下来。它落地一弹,又回到笼子边上,短促地叫了一声。
成名盯着它,心里忽然一动。
再往后的事,书上写得很快。
成名把这只小虫呈了上去。它到了县里,赢了县里所有的虫;到了府里,赢了府里所有的虫;最后一路进了宫。宫里的蟋蟀都是一等一的好虫,养在描金的罐子里,喂的是最精细的食,却没有一只斗得过它。它斗的时候不叫,斗完了才叫,叫声很短,很稳,像是懒得张扬。
皇帝高兴,赏了抚军,抚军回过头又赏了成名。成名得了田,得了钱,家里重新立起了门户,比从前阔气得多。
一年之后,成名那个"死去"的儿子,醒了。
他跳井那天其实没有死透,只是气息断了,整个人睡过去。一年多的工夫,他慢慢又能说话、能吃饭,还是九岁的模样。家里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,只说这孩子命大。
他跟他爹说了一句话,说得含含糊糊。他说这一年他是去做梦了,梦里变成了一只蟋蟀,跳得又快又高,什么都打得赢,一直到今天才醒过来。
成名听了,没有接话。
后来成家的日子越过越好。成名却再没养过一只蟋蟀。
那只让全家翻身的竹笼,挂在房梁上,一直没扔。
有的说,孩子真的变成了虫;有的说,那不过是一场梦,前后两只虫,未必是同一只。蒲松龄写的时候,把两种说法都留着,自己没说是哪一种。
那几年华阴县里斗蟋蟀的风气更盛了,每到秋天,街上到处有人提着罐子比虫,赌钱,吵嘴。没有人知道,把成家从穷日子里拉出来的,是一只谁也看不上眼的小虫;也没有人去问,成名为什么不养虫了。
只剩那只小虫,在故事里谁也不说破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