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安县的席家,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户。父亲席廉,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
他死的那天,屋里没什么事发生。是死后的第三天,出了事。
席方平那年二十上下。他父亲死后第三夜,他守着灵,打了个盹,梦见父亲回来了。
梦里父亲浑身是伤,衣裳上渗着血,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。他说他在阴间被人打了,天天打。
打他的人,是村东头那个姓羊的富户。
羊某比席廉早死几年。那人生前就仗着有钱,欺负过席廉。到了底下,他照样使钱,把阴司里管事的都打点遍了,专门找人折磨席廉。
席方平在梦里问:告状有没有用?
父亲说:告了,没用。你爹是穷人,拿什么跟人打官司。
梦里的父亲说这一句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没有哭,也没有求。他像是已经认了,做这个梦,不过是想回来看儿子一眼。
席方平在梦里想上前扶他,手一伸,人就散了。
席方平醒来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给父亲上了香,回屋躺下,人就不出声了。
家里人以为他睡着了。摸摸鼻子,还有气,可怎么叫都叫不醒。他就那样躺着,像一具还温着的空壳。
邻居来看过,说这是丢了魂。请了郎中,郎中摇头,说是气不顺,开了两副不痛不痒的药就走了。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席方平这一"睡",家里人是一口水、一口粥硬喂着撑下来的——他的嘴还会咽,人就还有指望。
母亲在床边守着他,夜里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以为是醒了,凑过去看,眼还是闭着的。她给他擦擦嘴角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她不知道,那时候她的儿子已经到了城隍庙的堂下。
这件事记在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里。
蒲松龄是个落第的秀才,一辈子在乡下教书,闲下来就听人讲怪事,写成一则一则的短篇,攒了将近五百篇。他不喜欢讲道理,喜欢把人放在一个最难堪的位置上,看他怎么办。
席方平被放在这样一个位置上:他要去的地方,正是他父亲去的那一个;他要告的人,是那边最有钱的那一个。

席方平的魂,是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的。
他先来到城隍庙。城隍是管一县阴间事的官。他跪在堂下,把羊某如何买通人、父亲如何被打,一五一十说了。
城隍听完了,摆摆手,说没有这回事,把他赶了出去。
席方平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不蠢,他知道刚才堂上那个管事的,眼神躲了一下。那是收过钱的眼神。
这也怪不得城隍。席方平自己就站在一个穷人的位置上想这件事:他父亲穷了一辈子,姓羊的富了一辈子;到了那边的堂上,两个人的分量,跟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回家,接着往前走,去告上一级——管几个县的郡司。
郡司的堂更大,人也更多。他把状纸递上去,等了很久。等到天黑,堂上扔下一句话:还是那个话,查无此事。他不服,又有人上来,把他连推带搡,塞回阳间的路上,他睁开眼,人躺在家里的床上。
家里人围着他,说你可算醒了,睡了七天。
席方平坐起来,喝了一口水,重新躺下。第二天,他又没声了。
这一回他绕过了城隍,也绕过了郡司,一直告到了阴间最高处——冥王的殿上。
冥王殿里没有别的,满殿都是刑具。
冥王听也不细听,先问他:你告了这么多地方,还不肯歇?
席方平说:不肯。
于是先上火床。
火床是一张烧红的铁床,两个鬼卒把他按上去,翻来覆去地烙。皮肉滋滋地响,他咬着牙,一声没出。烙完了,鬼卒把他拉起来,说:还告不告?
他说:告。
火床的烙铁贴上来的时候,他闻到的是自己皮肉焦掉的味道。那是他这辈子闻到过最像肉香、又最不像肉香的味道。他后来回想,最难受的其实不是疼,是那味道——像在烤一块肉,而那块肉是他自己的。
于是上锯。
锯解是慢慢来的。
两个鬼卒把他夹在两块木板中间,竖起来,锯是从头顶往下走的。锯到胸口,他疼得眼前发黑,可他偏不叫。他不出声,锯就慢慢往下走。
有人说,锯到胸口时,那鬼卒忽然停了一下。另一个问怎么停了,那鬼卒说:这个人,是条汉子。
于是他们把锯斜着往下走,绕开了他的心。
他后来自己说,锯到胸口那一下,他其实想叫。可他张了张嘴,想起父亲在梦里的样子——衣裳上渗着血,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——他就把嘴闭上了。他要是叫了,这一趟就算输了。
锯到底,他从木板里散出来,一分为二,又合上。血顺着脚往下流。他倒在地上,过了很久才能说话。
殿上有人趴到冥王耳边说了几句。冥王于是换了副口气,给他端来一碗汤,又许他一个好去处——下辈子托生到有钱人家,一出生就穿绸缎,不用受苦。
这是阴间最好的一道命令:一个穷书生一生想要的东西,都在里面了。
席方平把那碗汤推开了。他说,我爹的事没有结果,我哪里也不去。
就在这一天,殿外来了一队人。
为首的是二郎神。
他不是为席方平来的,是路过。可路过的神,看见了殿上那一地的血,也看见了那个被锯开又自己合上的人,就停下来了。他把状纸要来看了一遍,又把城隍、郡司、冥王一个一个叫过来问。
他坐的地方不高,也没带多少人,可他一开口,殿里静得能听见水声。刚才还端坐着的冥王,站起来答话的时候,手是垂着的。城隍和郡司被叫进来,跪在那一地的血旁边,谁也不敢抬头看席方平一眼。
问了不到半个时辰,案子就翻了。
判词的意思,大致是这样:城隍、郡司贪赃枉法,革职,罚做苦役;冥王知情不报,纵容下属,也一并治罪。羊某买通官府、陷害良善,没收他的家财,折成席廉的赔偿。至于席廉,念他一生老实,不该受这样的苦,准许他投生到一户好人家去,重新做一年轻人。
席方平跪在底下听着。这是他告了三个衙门、挨了一次火床、被锯成两半之后,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件事说清楚。
二郎神还给了他一样东西:不多的阳寿,加上一份够用的家业。判词里写着,算是他这份倔性的酬劳。
席方平的尸体,在家里躺了很久。
他回来的时候,是半夜。那具"空壳"睁开眼,动了动手指。据说他这一躺,前后有十几天,家里人已经开始商量后事了。
母亲头一个听见动静,端灯进来,手抖得差点把灯摔了。她没敢大声喊,怕把别屋的人惊动,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是你吗?席方平应了一声。
第二天,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,问他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他答了一句,说跟上面差不多。别人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
他坐起来,没有说阴间的事。他只是洗了脸,吃了饭,去父亲坟上烧了一炷香,站了半晌。
后来席家的日子好起来了。他有了地,有了钱,也有了孩子。
只是他这一辈子,话很少。
邻居都说,席方平从阴间走了一趟回来,人就变了,不像从前那样爱跟人讲道理了。他从不提那一趟,也不提他爹在底下挨的那些打。
这件事在东安县传了很久。有人说席方平是从阴间回来的活人,走到哪儿,人都躲着他;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回来,回来的只是一具会动会说话的躯壳。这些说法,他自己一句也没驳过。
有的说,二郎神的判词,是蒲松龄替穷人写的;有的说,那不过是一个儿子的梦。蒲松龄没表态,只把故事写了下来。
只有一件事,谁也没法替他改:他从头到尾,一次也没有想过要把状纸收回去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