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一件事做上无数遍,手自己就懂了,窍门是在手上磨出来的。它说的不是聪明人不用练,也不是笨人练不成,而是那点叫人佩服的"巧",说到底是一遍又一遍练出来的。
它的来历,出自欧阳修的《归田录》,写的是一个射箭的人和—个卖油的老翁之间,一场短短的、有点难堪的对话。

北宋真宗年间,有个叫陈尧咨的人。
记下这一段的,是欧阳修。他晚年退居颍州,把朝里朝外听过、见过、记着的事,随手写成一本小书,取名《归田录》——退归田园以后记下的东西。这本册子里多的是名臣的言行、各处奇怪的习俗,还有像下面这样一桩不起眼的小事。
陈尧咨是状元出身,官做得也不小,后来朝廷给他定的谥号叫"康肃"。他和哥哥陈尧叟,兄弟俩先后都中了状元——一门里出两个状元,在当时是了不得的事。可当时人们说起他,头一件提的不是文章,是箭。
这里还有一层背景:宋朝重文轻武。士大夫讲究的是文章、气节、德行,射箭这种武艺,本不是文官该拿来说嘴的东西。陈尧咨偏偏好这一手,还偏偏好得很。
他射箭射得好。好到什么程度?《归田录》里给了他四个字:当世无双——这一世找不出第二个。是不是真没有第二个,不好说;但他自己是很信的。
他自己也常常把这件事挂在嘴上。
有一天,他在自家菜园子里练箭。
园子是他家的一片空地,摆着箭靶。他站在一头,搭箭,拉弓,一箭出去,中;再搭,再射,又中。十支箭里,能中八九支。
弓是好弓,弦绷得紧。放箭的时候,弦一响,箭就钉在靶上,起手、瞄准、撒放,一步不乱。放在今天,这就是万里挑一的成绩。他自己也知道,射得挺得意。
园子外面,站着一个卖油的老翁。
老翁挑着一副油担子,担子搁下,人就站在那儿看。他没有走近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斜着眼看,看了一箭又一箭,站了很久,没走。
陈尧咨每射中一箭,心里都等着一句喝彩。
老翁呢,看见他十中八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陈尧咨的箭,是当世无双的箭。可这个挑油担子的老头,看他的箭,像看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——点头,也不过是"扫得还行"的意思。
陈尧咨憋不住了。
他停下手,走过去问老翁:你也懂射箭?我射得不好吗?
老翁答得很平:没什么了不起的,只是手熟罢了。
这句话把陈尧咨的肺点着了。
他声音都变了:你竟敢看不起我的箭?
一个状元,一个当世无双的射手,被一个卖油的当面说"没什么了不起",这口气怎么咽得下。
那时候的士大夫,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一个"骄"字。陈尧咨自己也明白,他把射箭成天挂在嘴上,已经惹过别人议论。可被一个挑担子的老头当面这么一顶,他还是没忍住。
老翁不急。
他说:我这么说,是从我倒油上知道的。
说完,他弯腰,从担子上取下一样东西——一只葫芦,搁在地上。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盖在葫芦口上。那种老铜钱,中间方方正正一个孔,孔比小指甲盖还小。
他舀起一勺油,凑到铜钱上方。
围着的几个人都不出声了。
老翁手腕一倾,油线就从勺子里下来,一道细细的线,不颤不晃,直直地穿进那枚铜钱中间的方孔,一滴一滴落进葫芦。
油线下去,铜钱上不见油星;葫芦口那一圈钱边,干干净净。
一勺油,就这么全进了葫芦。
那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。射箭是当世无双的绝技,可射箭还有靶子、还有弓;一根细细的油线要穿过一枚小钱孔,手上稍有半点抖,就要洒在钱上、泼在葫芦外。这手稳,是硬功夫。
老翁放下勺子,擦了擦手。
他这才对陈尧咨说:我也没什么别的本事,只是手熟罢了。
同样一句话,刚才是刺,现在是凭据。
陈尧咨站在那儿,笑了。
他没有再发火。他摆了摆手,让老翁走了。
——笑而遣之,四个字,欧阳修就这么把这件事收了尾。那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,还是心服的笑,史书没写;可这一场,是谁把谁说服了,读者心里都清楚。
那个卖油的老翁,在《归田录》里连个姓都没留下。
欧阳修写他,只用了"卖油翁"三个字。整篇故事里,他挑着担子来,倒完一勺油,说两句话,就走了。他没有官职,没有名字,一辈子大概也没进过几次朝堂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一句话就把一个状元、一个当世无双的射手,说到没了脾气。
后人从这桩小事里,炼出了"熟能生巧"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听着平常,可用它的人常常用反了。有人拿它劝人别急:慢慢来,做多了自然会。这话没错。可也有人拿它当借口——反正熟了就会,何必现在下功夫。
它后来还进了蒙学书,也进过不少家训。大人拿它劝孩子练字、练琴,师傅拿它劝徒弟磨手艺。它不玄,说的就是一件最笨、也最实的事:想会,先练;想巧,先熟。
老翁的经历,恰恰说明不是这么回事。
他的手艺,不是"等"出来的,是天天挑着油担子,一勺一勺练出来的。担子压在肩上,油勺端在手里,一天要舀多少勺、走多少条街,账上没有一个字留下来。可那手稳,就是这么一勺一勺攒出来的。他不说自己聪明,也不说自己手上有天赋。他只说了一句实话:无他,但手熟尔。这四个字里,没有一个字是谦虚。
那点"巧",藏在不知道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子后面。那是一个月一个月攒出来的东西。别人只看见那勺油穿过钱孔的一刻,看不见他穿过多少次、洒掉过多少回。陈尧咨的箭也一样——十中八九,是箭射出去了成千上万次才有的。
巧是果,熟是因。没有哪一手绝活是躺着等来的,它只能长在一遍又一遍里。铜钱上那个方孔不好穿,可穿得多了,油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走。手记得的事,比人脑子记得的牢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