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鞭子再长,也抽不到马的肚子底下。它说的不是鞭子不好用,而是一样东西就算再有本事,伸得太远就使不上劲——你想管,可那地方你够不着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左传·宣公十五年》。说这话的人是晋国大夫伯宗,他说给晋景公听。为什么一个晋国的臣子,要拿这句话去拦住自己的国君?这事得从楚国派人出使齐国说起。

那年春天,楚庄王要派使者去齐国,派的是申舟。
临行前,楚庄王交代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:去齐国,经过宋国,不要向宋国借道,直接过去。
申舟一听就知道要糟。
他对楚庄王说:郑国心里明白,宋国耳朵聋。晋国的使者从宋国过,宋国装没看见;我要是从宋国过而不打招呼,必死无疑。
楚庄王回了他一句:宋国敢杀你,我就打他。
这句话是打了包票的。申舟只好动身。
他带着车队进宋国境,一路不递名帖,不送照会。在当时的规矩里,一国使者过别人的地界,要提前借道,这叫"假道"。假道是客气,也是承认。你不假道,等于把人家当没有人。
宋国的华元听说了这件事。
他说的道理很简单:从我们地界上过,连声招呼都不打,这就是瞧不起我们。瞧不起我们,跟来灭我们有什么区别?反正都是一个亡字。既然都是亡,那就先把这口气出了。
宋人杀了申舟。
消息传回楚国。楚庄王正在宫里,听到申舟的死讯,从席上跳起来就往外走,鞋都来不及提。侍从提着鞋追,一直追到寝门外才给他穿上;车夫把车赶出来,一直追到蒲胥的街市上,才让他上车。
那一年九月,楚国的兵围住了宋国的都城。
这一围,就是大半年。
楚国为什么敢围得这么硬气?
就在三年前,晋国和楚国在邲那个地方打了一场大仗,晋军大败。那一仗之后,中原上一圈小国看风向,一个一个倒向了楚国。楚庄王正是一生里势头最盛的时候。一个势头正盛的楚国,围一座宋国的城池,围得住,也耗得起。
城外的援兵没来。城里的粮食一天天见底。
到了第二年春天,宋国派人向晋国告急。
晋景公坐不住了。宋国是晋国的盟邦,眼看着被人围死,晋国若是不动,往后谁还肯跟着晋国?他要发兵。
伯宗拦住了他。
伯宗是晋国的大夫,说话一向稳。他没有先讲利害,先引了一句古话:
虽鞭之长,不及马腹——鞭子再长,也打不到马的肚子。马肚子在马身子底下,那是鞭子伸不到的地方。
他把这话摊开来讲给晋景公听:如今是上天把时运给了楚国,不是时候和他们争。晋国是强,可再强,能强过天意吗?
他又讲了几句更难听的实话。
他说:江河沼泽,脏水照样往里流;深山草泽,毒虫照样藏得住;再好的美玉,也难免有斑点。做国君的,有时候也得咽得下一点脏东西。这是天道。您且忍这一回,等一等。
晋景公听了,没发兵。
可宋国那边,也不能眼看着断气。晋国想了个办法:派一个叫解扬的人,偷偷潜进宋国,稳住宋人,告诉他们晋国的兵已经全部出动,马上就到——撑住,别投降。
解扬在去宋国的路上,被郑国捉住,送到了楚军大营。
楚庄王没有杀他。楚王反过来给他一笔厚礼,让他去宋国的时候,把话说反了:告诉宋人,晋国不管他们了,让他们早点投降。
解扬答应了。答应了三回。
楚国人把他送上高处的一辆楼车,让他对着宋国的城头喊话。
解扬喊了。
他喊的是晋国要他带来的那句真话:晋国的大军已经全部出动,马上就到。
城头上的人听见了。
楚庄王在下面听见了,气得要杀他。派人去骂他:你答应了我,转头就反悔,信在哪里?
解扬答得很平静。他说:君王能制定命令,是义;臣子能完成命令,是信。我不能拿君王的命令,去换自己的活路。
楚庄王听完,放了他。
城里的宋人,并没有等来晋国的援兵。
他们等来的,是最后一点粮食也吃完了。城里到了什么地步,《左传》里只留了八个字,后人读来心惊: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——交换孩子来吃,拆开骨头当柴烧。八个字,写尽了一座城的绝境。
宋国的华元,决定自己走一趟。
当天夜里,他从城墙上缒下去,摸进楚军大营,一直摸到了楚军主帅子反的卧帐,上了他的床,把他从睡梦里推醒。
华元对他说:我们国君让我来,把实情告诉你。城里已经人吃人,拿骨头当柴。
子反听得后背发凉。
华元又补了一句:可就算这样,要我们跪在城下签那纸屈辱的盟约,我们宁愿举国战死,也绝不签。
子反愣在那里,半晌,点了头。他答应和宋国讲和。
子反回去禀报楚庄王,请楚王退兵。楚庄王起初不肯——他从去年秋天围到今年夏天,眼看就要啃下这座城。
子反说了一句:我已经答应他了。
于是楚军后撤三十里,与宋国订下盟约。盟词一共八个字,后来成了千古名句:我无尔诈,尔无我虞——我不骗你,你也别防我。
一场围了九个月的血战,就这样在一张床上、一句话里收了尾。
解扬回到晋国,晋国上下都敬他守信,此后仍旧重用他。至于深夜爬上敌帅床铺的华元,此后几十年都是宋国的柱石。
倒是那个说"鞭长莫及"的伯宗,没过多少年,就在晋国自己的朝堂上被人害死了。晋国的三家大夫忌他、恨他,在国君面前说了他的坏话,他就没了命。
后人用"鞭长莫及",说一个人对远处的事有心无力,够不着、管不了。
这四个字,本来是伯宗用来劝国君收手的。他说的时候不带半分怯意,也不带半分认输。他只是看清了一件事:越是够不着的地方,越不能凭一口气硬插手。硬伸出去的手,多半会被自己拉进泥里。
晋国这一次没有出兵。这是晋景公在位时少有的一次忍。忍下了,晋国反倒把力气留在了别处;不忍,晋国就得在宋国的城下,和当日的楚国拼个你死我活。
识得鞭长莫及,不是认怂,是知道哪一鞭该抽出去,哪一鞭抽出去只会磕在石头上。话是伯宗说的,落到实处,保的是自己家国的一整条马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