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国的城墙根下,天不亮就有一队苦工出工。
他们身上带着罪,被罚来筑城,脖子上挂着牌,干的是最重的活。队伍里有一个叫韩凭的,个子不高,低着头,一声不响。
从前他是宋康王身边的一个小臣。
他在宫里管些文书杂事,不显眼,也没什么人记得住他。直到有一天,有人把他妻子何氏的模样,报进了宋康王的耳朵里。那一天起,韩凭的日子就变了。
这件事记在干宝的《搜神记》里,也在民间传了很久,后来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"相思树"。
相思树到今天还是一个常用的词,说的是两棵长在一起、枝叶交缠的树,也用来形容夫妻之间的牵挂。很多人不知道这个词最早从哪儿来,它就是从韩凭夫妇这儿来的。
故事简单,也狠:一个有权的人看上了一个臣子的妻子。

韩凭的妻子姓何,人们叫她何氏。
她生得好看,好看得连宋国的国君都听说了。宋康王是战国时候的一国之主,脾气大,好勇斗狠,看上的东西从不放手。
他派人把何氏接进了宫里。
韩凭没有反抗。他一个做臣子的,拿什么跟一国之君争。他只是怨,怨在心里,没说出口。
何氏进宫那天,他远远站着,没敢上前。夫妻两个对看了一眼。就那一眼,此后好几年,他们再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。
可宋康王连这份怨都容不下。他把韩凭从宫里赶出去,罚他去筑城——就是城根下那队苦工干的活。
一个男人,妻子被夺走,自己还被贬去做苦役,天天在城墙下搬石头。
这就是韩凭那时候的日子。
城墙一段一段地长高,他一天一天地往下弯。同队的苦工都知道他是谁——那个被国君抢了妻子的臣子。没有人当面提,可人人都在背后看他的背影。他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收工也是最后一个走。
何氏在宫里,日子也不好过。她惦记着丈夫,却连一封信也递不出去。
宋康王的宫里不缺美人,可她那样的人只有一个。他越是盯着她,她越是把脸收起来,不笑,也不说话。宫人私下说,何夫人是冷的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不是冷,她是在熬——熬到有一天能想出个法子来。
后来她想了个办法。
那时候宫里的东西进出都要查验,一封信从小吏手里过,要过好几道关。她赌的就是这个:信写得越像闲话,越没人肯费劲去查。她把最要紧的话,藏进最不要紧的字里。
有一天,她托人给韩凭带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,写得很怪:
**其雨淫淫,河大水深,日出当心。**
字面上看,是说天气:雨下个不停,河水又大又深,太阳出来的时候,要当心。
看信的官吏看不懂,就当是一句家常话,没当回事。信送到了韩凭手里。
韩凭一看就懂了。
"雨下个不停",说的是她心里的愁一层压一层,没个完。"河大水深",说的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东西,过不去。
最后一句,是她的死心:太阳一出来,我就要当心了——她说的是她自己,她动了必死的念头。
那时候的人写信,讲究藏。有话不能明说,就藏在字缝里。韩凭能一眼看懂,是因为这封信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——雨、河、太阳,全是他们从前一起过日子时见过的东西。旁人看着是天气,看着是家常,只有他们俩知道那是诀别。
韩凭读完这封信,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他安安静静地,自尽了。
他走之前,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交代给了弟弟,换了身干净衣裳,关上门。他不吵,也不闹,像是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。
何氏听说丈夫死了。
她没有在人前失态。她只是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自己的衣裳,悄悄放在暗处,让它一点点朽坏。
衣裳看着还是好的,其实已经脆了,一扯就烂。
宋康王不知道。有一天,他带何氏登上一座高台,让她看风景。台很高,风很大。
何氏趁人不备,一步跨到台边,纵身跳了下去。
旁边的人慌忙去拉她,一把抓住她的衣裳——衣裳当场就碎了,像纸一样,散在手里。
何氏落在台下,当场就没了气。
台上的人乱作一团,有的喊叫,有的慌忙去禀报宋康王。宋康王赶来的时候,人已经不行了。他站在台边往下看,看了很久,谁也说不清他那一刻在想什么。
后来,人们在台边的她留下的东西里,找到了她写下的几句话。她请求把自己和韩凭合葬在一处,生不能在一起,死了总该挨着。
宋康王看了,很生气。他偏不依,还故意把两个人分开埋——一座坟在东,一座坟在西,说:你们不是想在一起吗,那就让两座坟永远对着看吧。
他气的不只是何氏自作主张。他要的是何氏这个人,也要这口气——他要让活着的人都看清楚,跟他作对是什么下场,连死了都别想如意。
奇怪的事情,是从下葬之后开始的。
过了没多久,两座坟上各长出一棵树。
树长得极快,十来天工夫,就有一个人合抱那么粗。两棵树本来隔着一大段路,谁也不挨着谁。
可它们的枝干,一点一点地向对方那边弯过去,弯过去,最后,在东边那棵的枝,和西边那棵的枝,在半空里碰到了一起,缠在了一处,怎么分都分不开。
底下的根,也早就在土里连成了一片。
那两棵树后来长得很大。宋国的人路过,都要停下看一看。有妇人抱着孩子来,指着树说:你看,那是韩凭和他媳妇。孩子不懂,妇人就再讲一遍,从韩凭筑城,讲到何氏跳台。
有一对鸟,人们说是鸳鸯,飞来在树上筑了巢,白天黑夜地叫,叫声哀哀的,谁听了心里都发紧。
宋国的人都说,这是韩凭夫妇。他们生前被分开了,死了,树也要替他们缠在一起。
人们就管这两棵树叫"相思树",管那对鸟叫"韩凭鸟"。
那时候的宋国人大多不识字,写不下这些。他们就把这事编成歌,一个村一个村地唱。歌里唱的未必还是原来的词,可那两棵树缠在一起的样子,一代一代,从嘴里,最后传到了纸上。
干宝在《搜神记》里写到这棵树,最后加了一句:其歌谣至今存焉。
说的是,宋国人为这件事唱的歌,到他晋朝的时候,还有人唱。
那已经是几百年之后了。
今天你去看宋国的旧地,在河南商丘一带,早就找不到那两棵缠在一起的树了。树是会死的,再粗的树也会死。
宋康王是战国时有名的暴君,史书上记他好勇、好色、爱跟人较劲,最后死得也不好看。这些事,跟相思树比起来,知道的人少多了。树还在被人念着,那个王,早就只剩一个名字。
相思这个词,后来被写进了无数的诗里。有人拿红豆说它,有人拿十年生死说它。写诗的人未必知道韩凭,可他们用的都是同一种心思:把够不着的人,放进一件看得见的东西里。
留下来的,是一个词。
相思。人们用它说想念一个够不着的人。可很少有人记得,这个词最早的时候,指的是两棵树——被一个君王硬生生分到路的两头,却在土里、在半空中,绕过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"永远分开"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