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晋宁,有个书生叫乔大年。
他家里穷,穷得只剩几架旧书、一支写秃了的笔,人却生得清瘦挺拔,文章在晋宁一带是数得着的。街坊都说,乔家这个后生,将来是要中举的。只是这个"将来",一年一年地往后拖。
老话讲"士为知己者死"。这句话写在纸上,是一句漂亮话;可它最早落在一个活人身上时,是要动刀的。
这个故事记在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里,篇名就叫《连城》。蒲松龄一辈子在乡下教书,闲下来在路边摆一张茶棚,请过往的行人坐下喝口茶,谁讲了个新鲜的,他回去就一笔一笔记成册子。两百多年以后,欧洲的格林兄弟也是这样,走村串户,把别人嘴里的话收进书里——只是那两位收的是童话,蒲松龄收的多半是人变成鬼、鬼又变回人的事。

晋宁城里有个史孝廉,家里有个女儿,叫连城。
连城生得好,手也巧。那年她绣了一幅《倦绣图》:一个困倦的女子斜倚在绣架边打盹,针还捏在指尖,一根线从针眼里垂下来,落到地上。那一根线绣得尤其细,细得像真的一样。
绣成之后,父亲把它挂在堂上,请城里会写诗的读书人来题咏——话说得客气,其实是要给女儿挑一个能读书、会说话的女婿。
诗稿送来一大摞。连城一卷一卷地看,看到乔大年的那两首,停住了手。
"这一首,好。"
她把那两首诗从头读到尾,读到喜欢的句子,竟轻轻念出了声。念完了,她跟父亲说,这个人写的话,像从我心里说出来的。
史孝廉起初也点了头。可他派人去打听了一下乔家的家底——两间旧屋,几亩薄田,一个寡母。
他的脸就沉了下来。
没过多久,连城许给了盐商家里的儿子,王化成。
乔生听说了这件事,什么也没说。
他把那两首诗抄了一遍,收进书箱最底下,压在一摞旧卷子下面,然后照旧读书、照旧教书。
连城却病了。
这一病就是几个月。起初只是咳,后来咳出血,人一天天瘦下去,瘦得脱了形。晋宁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,方子换了几十张,都不见好。到后来,她连坐都坐不起来,只能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动静。
史孝廉急得四处求医。有一天,来了个关外来的和尚,看过连城的脉,说了一句话:这病要用一钱男子的胸肉,剁碎了和在药里,吃下去,才能好。
史孝廉没别的法子,把这话捎给了王化成。
王化成听完,笑了。
"痴老汉。"他说,"让我拿刀割自己心口的肉?我办不到。"
话传回来,史孝廉气得手直抖,却也无话可说。谁家肯为一句没影的话,往自己心口上动刀。
这事不知怎么,七拐八拐,传到了乔生的耳朵里。
乔生一个人走进书房,把门栓上,解了衣裳。
他拿一把小刀,在自己心口上按了按,找好位置。
那里是心,是一跳一跳、连着命的地方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刀落下去,割下一块肉。血顺着肋往下淌,把里衣染红了一大片。他自己撒了药,用布条一层一层缠紧,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,才托人把那块肉送去了史家。
那块肉送进史家,接的人捧着,手都在抖。史孝廉问这是谁送来的,送的人支吾了半天,只说是外头一个书生托他带来的。
连城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,苦得直皱眉,却没有问这药里和的是什么。喝到半个月,她能坐起来了;又过了一个月,能扶着墙走两步。到第二年春天,她重新拿起了针,只是久坐一会儿就要歇。
史孝廉心里明白这药是从谁那里来的。他把那两首旧诗从箱子里翻出来,放在灯下看,看一句,叹一句。
药和下去,连城的病,一天一天好了。
史孝廉这才明白,什么叫做真心。
他把连城叫到跟前,想把女儿许给乔生。连城低着头,耳朵是红的,一句话也说不上来。
可王化成不肯。
他一张状纸,把史家告到了官府,说史家先许了王家,不能反悔。
官府收了王家的钱。判下来的那天,连城被判归王家。
乔生站在堂下,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。他想说的话,都在那块肉里了——只是没人替他把那句话念出来。
连城又被抬回了王家。
没过多久,连城又病了。
这一回,谁也救不了她。她躺在床上,眼睛望着房梁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乔生给的。我死了,也要还他。
话音淡下去,人就没了气息。
乔生去吊丧。
灵堂里冷冷清清,香灰落了一桌。他走到棺前,站着,看里面那张脸——还是那张他读过诗、念过、却始终没能娶回家的脸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胸口的旧伤一阵绞痛,从里往外,像又被人割开了一次。
然后,他就跟着去了。
人死了,路并没有断。
乔生的魂飘飘荡荡地走,走到一处地方:冷风里夹着烟,远处有影影绰绰的人来来去去,谁也不看谁。
就在那儿,他遇见了顾生。
顾生是他从前的朋友,早死了几年,如今在阴间管点文书上的杂事。顾生一见乔生,吃了一惊:"你怎么来了?"
乔生把前因后果说了。
顾生叹了口气,说,连城的魂,本来这几日也要到,你且等着。
果然,不多时,连城的魂也到了。两个人隔着阴风对望,谁也说不出话。
顾生翻着簿子替他们算,又上上下下打点了好些天,总算替他们求出一条还阳的路。
阴间的事,蒲松龄没有多写;他只说,那几天里,乔生和连城靠着顾生的照应,才没有被别处的差役分了去。人在阳间讲交情,到了那边,交情也还是交情。
有一段异文是这样说的:有的本子把顾生写成乔生从小一起读书的伴当,有的只说是个素不相识的故吏。哪一种对上,如今也说不准。不过在那个冷风夹烟的地方,肯替两个刚死的魂跑前跑后的,总是同一种人。
还魂那天的情形,蒲松龄写得极细。
连城先醒。她睁开眼,看见的还是那间灵堂,还是那口棺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,是凉的。她坐起来,喊了一声乔生的名字。
旁边那口棺里,终于也有了动静。
两个人,一个从这口棺里爬出来,一个从那口棺里爬出来,身上都还穿着寿衣,寿衣上落着香灰。
史家上下一见,吓得四散,只当是诈尸。
连城扶着棺沿站起来,说:"爹,是我,我回来了。"
史孝廉半信半疑,退了两步,不敢上前。直到连城说出了一件只有他们父女两个知道的旧事,他才信了,扑上来抱着女儿放声大哭。
王化成听说连城又活了,马上就来了。
他把官司重新递了上去,说连城是鬼,是妖,不该归乔生。
这一回,官府的人也闹得没了章法。
连城自己站了出来。
她说:我死过一次了,这条命是拿命换回来的。你若真要娶,就去娶一口棺材罢。
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王家也觉得晦气,终于松了口。
乔生和连城,这才拜了堂。
蒲松龄写到这儿,原该是个圆满的收场。
可他又多写了一句:连城嫁过来以后,仍旧常常犯病,一年里倒有大半年躺在床上。那是还魂留下的病根。她的身子,到底不是从前那一副了。
乔生守着她。他自己也落下一身的旧伤——心口上割过的那一块,每逢天阴,就隐隐地疼。
两个人就这么过着:一个病着,一个疼着,一日挨一日,倒也把日子过下去了。
有一年冬天,连城绣完一幅新的绣图,搁下针,忽然对乔生说:你看,我这一辈子,好像都是从别人手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。
乔生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窗外下着雪。两个人挨着坐,看那幅绣图上的线,一缕一缕垂下来,落在干干净净的布面上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