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畿,君既为侬死,独活为谁施?欢若见怜时,棺木为侬开。
这四句是一首歌。一千五百多年前,一个女子站在一口棺材前,把这四句唱了出来。她唱完,那口棺材就自己开了。
这首歌收在《乐府诗集》里,曲名叫《华山畿》。"畿"是边上的意思,华山畿就是华山边上那一带——有人说在今天的镇江附近,也有人说是别处。
它最早记在南朝宋少帝的时候。那时候乐府里有个曲调,叫"懊恼曲",懊恼,就是心里堵着说不出的难受。这个故事,就配在那个调子上唱。
民间把它叫做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。可是细看,它和那个故事很不一样。那边有人服毒,有人用它首,是一场热热闹闹的祸事;这边没有人害人,也没有刀——一个青年只是看了那女子一眼,就死了。

南徐有个青年。
那年春天,他从华山畿往云阳去,路上经过一家客舍,进去歇脚。
客舍的门口,站着一个女子,十八九岁的样子,正在做什么活计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就这一眼。他没有上前搭话,也没有问她的姓名——那时候,一个过路的男子,是不能随便同人家的姑娘说话的。
他歇了脚,继续赶路,把这件事压在心里,走了。
回来的时候,他又从客舍门前过了一遍。这一回,他连头都没敢抬。
可这一路,他什么都记不清了。云阳办的是什么事,见了什么人,回来的路上天气如何,后来他一概说不出来。他记得的,只有那一扇门口,和站在门里那一点侧影。有些事就是这样,你看它一眼,它就在你心里住下了,赶也赶不走。
回到家,他就不大对劲了。
先是茶饭不进。母亲问他是不是病了,他说没有。再后来,他一天天瘦下去,夜里睡不着,白天坐着发呆,望着窗外一个方向。
请了大夫,看不出毛病。熬了药,他端着不喝。
母亲急了,坐在床边一遍一遍问。他撑着,撑到撑不住了,才把实情说了:华山客舍门前,有个女子,他看了她一眼,就这么放不下了。
母亲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她一个人去了华山。
母亲找到那家客舍,见了那个女子。
她把儿子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:怎么路过,怎么看了一眼,怎么回去就病了,如今只剩一口气。
女子站在那儿,听着,先是低头,后来眼眶就红了。
她走进内间,取出一件东西——是她的蔽膝,围在腰前、贴着身上的那一小片布。她把它折好,交到母亲手里,说:回去,悄悄放在他的席子底下,让他睡在上面。日子久了,会好的。
母亲千恩万谢地捧着那件蔽膝回了家,照她说的,趁儿子睡着,压在了席子底下。
说来也奇。
自打那以后,青年的病,一天一天轻了。
他吃得下饭了,脸上有了血色,也开始下床走路。母亲看着高兴,只当是菩萨显灵,也不敢多问。
那些天里,青年自己也觉得奇怪。他夜里睡得沉,梦里常有一点模糊的、说不出的暖,像是身边有人守着。他不知道席子底下压着什么,只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像样起来,几乎以为,那一趟华山之行,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。
有一天,天气好,母亲抱了被褥出去晒。
青年一个人在屋里,不知怎么,掀开了自己的席子。
席子底下,压着一片布。
他认出来了。那是客舍里那女子身上的东西。他把那片布捧在手里,凑近看,看那针脚,闻那点残留的气味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把它吃了下去。
母亲回来,见他嘴唇上有一点线头,才发觉不对。青年说:我心里早知道有这么一样东西,吃了它,我和她,就算是一处的了。我想见她一面,行吗?
母亲被他这一句说得心都碎了。她抹了抹脸,又去了华山。
这一回,女子的神色不一样。
她坐在那里,听完母亲的话,眼泪掉下来,说:晚了。
她已经被许配给人家了。婚期就在眼前,是父母之命,她做不了主。
她说:你儿子这份情,我还不了。我还不了,就只能拿命还他。
母亲回来,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儿子。
青年听完,闭上眼睛,什么也没有说。
过了几天,他就没了。
下葬的日子定下来了。
他临终的时候留过一句话:出殡的车,要绕道走华山,从他见过她的那家客舍门前,过一过。
家里人答应了。
那天,车拉着棺材,慢慢往华山走。走到客舍门前,拉车的牛,忽然站住不动了。
那是个阴沉天,路上没有太阳,风从山那边一阵一阵地压下来。赶车的把式先是吆喝,再是拿鞭子抽,抽了两下,自己先停了手——那牛浑身的毛都竖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客舍的门,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赶车的人吆喝,牛不动。拿鞭子抽,牛也不动,四只蹄子掘着地,任凭怎么打,就是不肯往前迈一步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都说这事古怪。
楼上,女子听见了动静。
她推开窗,往下一看——那口棺材,就停在自家门前。拉车的牛,直直地站着,像钉在地上。
她心里一下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说:且等一等。
她关上窗,转身。打水,沐浴,把头发重新梳好,换上出嫁才穿的新衣裳,插上首饰,一样一样,做得极慢,也极稳。
然后她下楼,出了门,一直走到那口棺材跟前。
四周的人都静了下来。
她站定,看着那口棺,开口唱——
"华山畿,君既为侬死,独活为谁施?欢若见怜时,棺木为侬开。"
(华山脚下,你既然为我死了,我活着又是为谁?你要是真的怜惜我,就让这棺材为我打开吧。)
最后一句落下。
那口棺材,"咔"的一声,自己裂开了。
女子跨进去,在青年身边躺下。
棺盖缓缓合上,再没有开过。
拉车的牛这时才把头一低,慢慢地迈开了步子。车上拉的还是那口棺,只是里头,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路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没有谁再出声。
两家人在旁边看着,谁也没有拦。
拦什么呢?走到这一步,人都已经做了自己的主。
他们把这一对青年,合葬在了一处。后人给那座坟起了个名字,叫"神女冢"。
那四句歌,后来被收进了《乐府诗集》,题目就叫《华山畿》。
有人说,是那女子当时唱的;也有人不信,说是后人替他们写的——毕竟这种话,活着的人多半说不出口。哪种说法是真的,现在已经分不清了。
《华山畿》的曲子里,一共二十五首。都是短歌,唱起来调子很淡,像江上学来的、河边听来的那么一股气。只有一件事,每唱到最后,都要把那最后一句,重复一遍。
一遍,又一遍。
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,不肯走,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敲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