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那座山上,有一块石头。
石头不高,一个人那么高,立在山顶,微微朝江的方向倾着。仔细看,那形状像个女人:肩膀、背、还有胸前抱着的一团——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山下的船来船往几百年了。撑船的人从江上过,抬手指一指那块石头,对同伴说:那叫望夫石。
这块石头有来历,最早记在南朝刘义庆的《幽明录》里:武昌阳新县北山上,有望夫石,形状像一个站着的人。相传从前有个贞妇,丈夫被抓去服兵役,远赴国难,她抱着年幼的孩子送他到这里,天天站着望,望到最后,化成了一块石头。
中国叫"望夫石"的石头,不止一处。武昌有,当涂有,新野也有;有的地方说,那是涂山氏女等大禹站成的地方。故事讲得都差不多,只是石头不一样。哪个是真的,谁也说不清。
其实也不用说清。"望夫"这两个字本身,就是故事的全部:一个人走了,一个人留下来等。等的人站在原地,走的人没有再回来。

要说这块石头,得先说那个走的人。
那年秋天,官差上门,在门板上贴了一张单子,单子上有她丈夫的名字。
是抽丁。北边打仗,河上的、山里的、田里的,够岁数的都要去,一走三年,或者更久。官差说,三天之内到县里集合。
三天,她把家里能拆的布都拆了,缝进一件厚衣裳的夹层里;把坛子底剩下的盐包好;把他的一双鞋补了第三回。
走的那天,天没亮。她背着才几个月大的孩子,送他下山。
到了渡口,他说:别送了,风大,孩子在背上。她把衣裳往他怀里塞了塞,说:到了就捎个信。他应了一声。
船开了。她站在岸上,一直站到那只船在江面上缩成一个小黑点,缩到看不见。
要说他们两个人的日子,其实过得并不阔,却是齐整的。屋是三间土屋,灶台熏得发黑,灶沿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。他挑水,她做饭;他下田,她在家浆洗,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孩子是前一年冬天生的,生下来皱巴巴的,皱得像个小老头,他却喜欢得整夜不肯睡,趴在摇篮边看,说这孩子眉毛像她。
他走以后,灶台上的那只碗,她没有收,一直搁在原处,落了灰,掉了尘,也还是搁着。
她第一次上山,是丈夫走后的第三天。
山上风大,草没过膝盖。她抱着孩子,爬得气喘,到山顶一块能坐的石头跟前,坐下来,往江上看。
江上有很多船。有运货的,有渡人的,有靠岸的。她一只一只地数,数那些船是从哪边来,往哪边去。她想,万一有一只是他坐的那一只呢。
她数到天黑,什么也没数出来。下山的时候,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,口水湿了她半边肩膀。
第二天她又去。
后来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春天,江水涨了,路边开满细碎的黄花。她坐在石头上,看水一天比一天浑,一天比一天高。
夏天,日头毒。她把孩子解下来,放在旁边一丛树荫里,自己仍旧坐着。石头被晒得发烫,她拿一把旧蒲扇,一半给自己扇,一半给石头上的热气扇。
秋天,山脚的芦苇白了,风一过,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她看着芦苇,忽然想起他从前在家时,秋天总要把屋后的柴码得整整齐齐。
冬天最难。风像刀子,从江上直直地刮上来。她把孩子裹在怀里,用自己的背对着风。手冻裂了口子,她把手贴在肚子上,一点一点焐暖。
孩子会走了,会跑了,会跟在她身后问:爹什么时候回来。她一遍一遍地答:就快了。孩子又长高了一些,能自己爬到山顶那块石头上坐着,替她看江。有一回,孩子看着看着,忽然说:娘,江上的船,怎么老是那几只。她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村里的人起初还来看她,后来就不来了。
有一年秋天,渡口来了个当兵回来的人,一条腿瘸着,说自己是从北边一路讨饭走回来的。村里人围上去问长问短,问她丈夫的消息。那人想了想,说那一批人里,好像有这么个名字,早没了,尸首也没运回来,就地埋了。
消息传到山上,她坐在石头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正仰着脸看她。她伸手把孩子额前的头发往边上拨了拨,说:你爹会回来的。
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到后来,连她自己都听不出,是在对孩子说,还是在对自己说。
隔壁的婶子后来也上过一次山,给她带了一篮热乎的米糕,劝她:回吧,别等了,人得活下去。
她听着,不哭,也不说话,只把米糕分了一半,喂给孩子。等婶子下了山,她才对怀里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说:你爹会回来的。
她是从哪一天开始,不在山下过夜的,村里人已经记不清了。
总之,后来那个屋子的烟囱,白天也不再冒烟了。她白天上山,夜里也在山上,就坐在那块石头上,靠着,睡着。孩子饿了,她就抱着在石头上喂;冷了就把他往怀里再搂紧一点,用自己的衣襟把他裹住。
孩子的衣裳换过几回;她的衣裳,一直是出嫁那年那件,洗到发白,边角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旧棉。
就是在那段日子里,有些事,是在人不知不觉中发生的。
先是她的手。有一天夜里,她把手背贴在脸上取暖,觉得那手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是别人的。她搓了搓,搓不动。
然后是膝头。她抱着孩子坐久了,膝盖上那层布,慢慢硬成了一片,敲上去,发闷。
再后来是裙角,是背,是她坐着的姿势,一点一点地,和身下那块石头,接在了一起。
她自己不知道。孩子也不知道。孩子只觉得,娘的怀里,好像一天比一天凉。
那个清早,孩子是冻醒的。
天刚亮,江上起了一层白雾。他动了动,想往娘怀里再钻一点。他喊:娘。
娘不应。
他抬头,看娘的脸——脸朝着江看,眼睛睁着,不动。
他伸手去推娘的肩,推不动。他用两只手推,用整个身子撞,那身子纹丝不动。
孩子急了,绕到前面,看娘的脸。那张脸还是娘的脸,只是过了霜,硬了,凉了。
他的哭声从山顶上飘出去,飘过江,落到船上。
太阳出来了,把那块石头照得亮了一点。石头上坐着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脸朝着江。
这块石头上千年没挪过地方。
唐朝有个诗人叫王建,为它写过几句:望夫处,江悠悠。化为石,不回头。写的是她坐在那里,不管江水流到什么时候,她都不回头。
后来有人在石头旁边盖了小庙,逢年过节烧一炷香。香灰落在石头上,雨水一冲,又干净了。
有孩子跟大人上山,看见石头,会问:她还在等吗?
大人不回答,只是把孩子的手牵紧一点,牵着他往山下走。
江上照旧有船。一只去,一只来。石头对着江,一张脸微微倾着,像是在看,又像是不看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