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:为了一个字,翻过来倒过去地掂量,掂量到路都走不顺。后来凡是写东西反复改字句的,都叫推敲。
这两个字的来历,是一次交通事故。出事的地点,是唐朝长安的一条街;出事的人,一个骑驴,一个坐着大官的仪仗。

先把两边的身份交代清楚。
一边是贾岛。
贾岛是个苦人出身。范阳人,早年在庙里出家,法名无本,穷得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。他写诗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:不写富贵,不写边塞,专写枯树、寒潭、破庙、半夜的钟。后来苏轼评孟郊和贾岛,用了四个字——"郊寒岛瘦"。瘦,就是说他诗里那股子清苦气。
顺带说一句他后来为什么那么较真。贾岛在长安那些年,住的多半是庙里或者朋友家的偏房,冬天一件旧僧衣,饭是有一顿没一顿。他自己写过两句:"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"写的是剑客,讲的也是他自己——没有门第,没有钱,没有后台,能拿出来的只有那几个字。那几个字,他不敢马虎。
另一边是韩愈。
当时的长安,韩愈是响当当的人物。文章领袖,从前的国子监祭酒,刚刚做了吏部侍郎,又兼着京兆尹——京兆尹管京城的政务,等于首都市长。他这个官,出门是要开道的。
京兆尹出行,前面有骑马的仪仗一节一节地开过来,最前头的人喝喊,行人听见就得往两边让开。
冲撞仪仗,是要吃官司的。
韩愈这个人还有一个特点:他看见好东西,忍不住要抬一手。他一生反对当时流行的骈文,主张文章就该像先秦两汉那样把话说清楚,为这个得罪过不知多少人。他也最爱提拔后辈——孟郊、李贺、张籍、皇甫湜,都受过他的力。
所以那天他在街上把马勒住,替一个骑驴的人想一个字,其实一点也不奇怪。他一辈子都在干这种事。
那天贾岛骑着一头驴。
关于他当时是僧是俗,古书里有两种说法。最早记下这件事的唐代笔记《刘宾客嘉话录》,写的是"岛初赴举京师",意思是刚到长安来赶考。后来的《唐才子传》一类书,说这时候他还是和尚。两说并存,谁也压不倒谁。反正就是这么一个人,一匹驴,走在长安的街上。
事情是从两天前起的。
贾岛到长安城外的荒僻处去访一位姓李的朋友。那地方邻家少,杂草长到路上,一座池子,一片林子,一间院子。回来以后,他得了两句诗:
"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。"
十个字,画面挺安静。鸟在池边的树上睡了,一个僧人回来,推门。
按说写到这儿就完了。可他不肯完。
他盯着中间那个字。
"推",还是"敲"?
推门,是自己伸手把门推开,动作轻,不惊动屋里的鼾声——像一个住在此处的人回家。敲门,是抬手在门板上叩两下,有声音,有等待,也许有人来应——像一个客。
推是熟,敲是生。
推是静,敲是响。
十个字里这一响,整首诗的夜就有声了。可是那一声响,也会把池边的鸟惊飞——那就跟第一句的"宿"打架了。
一个字,两头都通向别的意思。
贾岛没想通。他想不通,就上街了。
骑在驴背上,他两只手在前面比划:一只手伸出去,作出推门的姿势,又收回来;再曲起手指,作叩门的姿势。一边比划,一边嘴里念:"推——敲——推——敲"。
驴自己会走。缰绳搭在鞍上。他眼睛是空的。
旁边的人看他,大概以为是疯子。
然后他就撞上去了。
他撞进了京兆尹的仪仗队。按《嘉话录》记的,他一路撞到了"第三节"——第三节,是队伍很里头的位置了。等他抬头,人已经站在京兆尹的马前。
左右的卫士把他从驴上揪下来,按到地上。
按当时的情形,这人接下来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:拦挡长官车马,轻的杖责,重的下狱。何况这是首都市长的排场,冲得这么深,不是一句"没看见"能糊过去的。
押到尹前,问他。
贾岛没有编理由。他把手里那两句诗说了,把"推"和"敲"两个字也说了,说这两个字他论不定。
马上的韩愈,没有立刻说话。
《嘉话录》写的是"立马良久"——他让马停下来,停了好一会儿。
一个首都市长,被一个骑驴的拦在街上,街两边的人都看着。他便在马背上想那两个字的分别。想那个僧人走到门前,是应该推,还是应该敲。
想完了,他说了一句话。
"作敲字佳。"
用"敲"字好。
为什么好,后人替他补过很多理由。
最直白的一条:夜那么静,鸟都睡了,忽然门板上一响,静才被托出来。要是推门,一声不响地进去了,第一句的静就白写了。
第二条:这首诗写在一位朋友的住处上。既然门里住着人,客人到了门口是要招呼的,"敲"才合身份。
第三条有点绕:敲出声音,说不定把池边的鸟惊起来了,可诗人没写鸟飞。他不写,就有一种"连鸟都没被我惊动"的余地。
这些理由韩愈当时未必都说过,但那个字他确实定了。
写这一段的时候,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看一眼:贾岛是"驴上",韩愈是"马上"。一个没官没职,一个前呼后拥。这两个人竟然在长安的大街上,为门板该不该响,认认真真停了一匹马的工夫。
从那天起,两个人来往起来。韩愈后来写过诗送他,还劝他还俗去考进士。
故事的后面,不太好看。
贾岛还俗了,考进士,考了很多年,一直没考中。快六十岁才得到一个很小的官——长江县主簿,后来又做了普州的司仓参军,都是州县里最低一等的差事。六十四岁那年,他死在任上。
他这一辈子,最出名的就是穷、瘦和慢。
他自己写过两句诗形容这种慢:"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。"两句诗,三年才得;念出来一次,眼泪就下来了。
推敲这两个字流传下来,反倒比他那些诗句还硬。今天说一篇文章"经得起推敲",说一件事"值得推敲",说的还是那个骑在驴背上不肯放手的劲头:明明已经写完了,就是不肯放。
至于那个门,到底推还是敲,一千二百年过去,还是有人在争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