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成语的意思,用大白话说就是:把老祖宗留下的那套典章制度数得头头是道,却忘了自己这一家是从哪儿来的。它骂的不是不读书的人,恰恰是那种书读得最多、掌故记得最熟,偏偏把自己家门忘干净的人。
它的来历,出自《左传》昭公十五年。那一年,周天子的王后死了,晋国派了两个人去吊丧。八个字,是周天子在客人背后说的。

先看清这场合。
那时候的周天子,早就不是当年号令天下的天子了。地盘只剩洛阳周围一小块,兵也不多。但礼还在——各路诸侯死了人、娶了妻、打了胜仗,照旧要派人到王城来走一趟。天子也照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受人朝拜。
公元前五二七年,王城里连着办了两回丧事。头一回,是周景王的太子寿死了,年纪轻轻。没过几个月,八月里,王后穆后又死了。
一年之内,天子失了儿子又失了妻子。
晋国派来吊丧的使团,两个人:主使叫荀跞,副使叫籍谈。籍谈这个人,是晋国掌管典籍的那一族的后人——一会儿要讲到,这一点很要紧。
葬礼办完,按礼制,孝期还没满。天子的正妻去世,天子要守一年;太子去世,按规矩也是要服三年之丧的,虽然实际只行一年——这些细数起来都很麻烦。总之一句话:周景王那时候还在丧期里。
丧期里,天子把晋国的客人留下了。
留下的方式是设宴。
宴上用的酒器,是鲁国送来的壶。《左传》记这一笔,只有四个字:"樽以鲁壶。"好壶,好酒,音乐大概也上了。
你可以想象那个场面:王城的宫室不算气派了,但厅堂上摆出来的礼器还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老东西。铜器擦得很亮,映着灯,一屋子人穿着丧服,却举着爵在喝。
一边在丧里,一边在宴上。
顺带说一句:那时候诸侯派人到王城,除了吊丧问疾,确实还有一项"献器"的老规矩。打了胜仗、得了珍宝,要送一份到王室来,表示自己还认这个天子。送的不一定是多贵重的东西,重的是这个动作。周景王要的,就是这个动作。
这一顿饭的真正用意,吃到一半才露出来。
周景王开口了。他先冲着荀跞,叫的是他的氏:"伯氏。"
然后他说:诸侯都有东西送来镇抚王室,为什么单单晋国没有?
这话问得很直。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:别人都送礼了,你们晋国的呢?
座上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荀跞没有回答。他做了一个动作——《左传》写的是"文伯揖籍谈",文伯是荀跞的字;他朝籍谈作了作揖,把话头递了过去。
这个揖,很讲究。你是副使,你是管典籍的后人,这种"哪家分过什么、哪家送过什么"的老账,不问你问谁?
籍谈于是出列答话。
他答得不慌不忙,而且答得极有章法。
他说:诸侯受封的时候,都从王室领了宝器,拿回去镇抚自己的社稷,所以后来才能回献彝器给天子。我们晋国呢?住在深山里头,跟戎狄做邻居,离王室远得很。天子的威灵照不到我们那儿,我们年年忙着应付戎狄,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——我们拿什么来献?
四层理由,一层压一层:封得远、地方苦、敌人多、顾不上。
一屋子人听着,挑不出病。
可是周景王听完,笑了。
他说:叔氏,你忘了吗?
接下来这一段,是全场最狠的地方。景王没有发火,他只是在数。
他说:你的祖先唐叔,是成王的同母弟弟。难道他没分到东西?
分到了。密须的战鼓和大路之车,是文王当年用来检阅军队的;阙巩的铠甲,是武王伐商时候穿的。这些,唐叔都接过去了。他带着这些东西,住在晋地,替王室管住了戎狄。
这还没完。
后来襄王的时候,又有两路之车、斧钺、祭祀用的香酒、红色的弓、勇猛的卫士,一起给了晋文公。文公接下了这些,才有了南阳的田地,替王室安抚东边那些不服的诸侯。
这一件件,哪一件不是从王室分出去的?
景王说到这里,话头一转,转到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他说:再说你的高祖孙伯黡,从前替晋国管典籍,参与国家大政,所以这一族才叫"籍氏"。再往早说,辛有的两个儿子到了晋国,作了晋国的史官,从此晋国才有"董史"。你是司典的后代——你为什么把这些忘了?
厅堂里没有声音。
案上的铜壶还冒着一点热气,酒香还在屋子里,可谁也没去碰杯子。几个随行的晋国人低着头,看自己脚下的席子。
籍谈答不上来。
《左传》记他的窘态,只有三个字:"不能对。"他没有话可以说。
礼器还在案上,壶里的酒还是暖的。可他站在那儿,把自己家的家谱一件一件丢在了别人嘴里。
客人退出去之后,周景王看着他们的背影,说了一句话。
"籍父其无后乎!数典而忘其祖。"
籍谈大概要绝后了吧——他数着典册,却忘了自己的祖宗。
数典忘祖这四个字,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下半场,而且下半场更让人回味。
晋国的使团回到晋国,把这件事讲给大夫叔向听。叔向的反应不是骂籍谈。
他说的是周景王。
叔向说:这位天子,怕是不得善终了。我听人讲过,一个人喜欢什么,最后就会死在什么上头。如今天子在丧期里设宴,还向诸侯讨要礼器——这是以忧为乐,不合礼。他拿别人家的丧事办酒席,到头来是要栽在这上头。
五年之后,周景王死了。
他死得确实不安稳。前五二〇年他一咽气,几个儿子为着王位就打了起来,兄弟相攻,王城乱了整整五年,天子的兵还得靠晋国大夫带兵来给新王护送进城。
而当年被讽刺"数典忘祖"的籍谈,后来还在替晋国带兵。《左传》上后来还提过他。
留下这句话的,是两个都不太体面的人:一个在丧期里摆酒席、伸手要礼器的天子,一个管着典籍却报不出自家来历的大夫。他们对着骂了一句,被写在竹简上,两千五百年过去,反倒比他们俩的名字都活得长。
今天的人说"数典忘祖",说的还是那个意思:典章你背得再熟,家谱你记得再清,一旦忘了自己站的地方是怎么来的,你就什么都没记住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