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杆之前,王月鹏要戴手套。
一副绝缘手套,里面还有一层。他一层一层地套上去,指头往里压紧,压到指根贴合,不留一点空。戴上以后,手指是钝的,捏一根细螺丝都费劲。
然后他抬头,看一眼那根线。线在十五米以上,横在杆塔之间。上面有一万伏。
他把安全绳扣上去,开始往上爬。

一万伏的线上
王月鹏干的是带电作业。
这个活不复杂,也不神秘:就是在带着电的线路和设备上,做安装、检查、维修。
可它是最难的一种。
线路正常的时候,人是不能碰的。要修,常规做法是先停电,再让人上去。停了电,这一片就黑着——住户的灯不亮,冰箱不转,路口的信号灯不闪。等修好了,再送电。
带电作业反过来。不停电,人上去,跟带电的线打交道。
一万伏是什么概念,他没有多说过。他讲的是另一个数:人要悬在十五米左右的高空,风一吹,导线就晃,晃一下,绳子也跟着飘。手套厚,手不灵;手套薄,命不保。
那身衣服也不轻快。绝缘服是拿特殊材料做的,穿上,人就和电隔开了。可它闷,不透气,夏天裹着像蒸笼。头盔一扣,视线就窄了,只能顺着一条缝往前看。
上了杆,人就不自由了。脚下是几十厘米宽的横担,手要一直抓着,身子要一直绷着。一个姿势,能站上半个钟头。
一个活干完,摘下手套,两只手全是汗。
这个活也没有准点。
设备坏了不挑时候。白天坏,白天走;半夜坏,半夜也走。他出过的现场,什么天气都有,什么时辰都有。
这一行,他从二十出头,一直干到了年近半百。
他被叫作高压线上的「手术师」。说的是这活要细,细到像在给人动刀。
从二〇〇三年当上带电班班长到现在,他带着班组做过的带电作业,有两万四千多次。这些活如果按老办法停电做,累计要少供一亿三千多万千瓦时的电,多停八万多个小时的机。
两万多次,摊到二十多年里,一年就是一千次上下。
带电班里人不多。活来了,谁上杆、谁在地面配合、谁盯着安全,事先都要说清楚。上杆的人身上系着绳,绳子的另一头,有人守着。
他常讲一句话:不停电,才是最好的服务。
这些年,凡是大型活动,用电都马虎不得。奥运会、冬奥会那几回,他和班组守在岗位上,一条线路也不能出岔子。人守在杆下,守着那一片灯。
停一次电,看着只是几十分钟。可这几十分钟里,有人可能正等着电梯,有家小店正做着生意,有台机器正在转。他算的就是这笔账。
师傅的第一句话
一九九八年,王月鹏从电力技校毕业。他成绩好,本可以挑一个轻松点、安全点的岗位。
他偏偏挑了带电作业。
入行第一天,师傅彭新立就把他拉到跟前,说得很严肃。师傅说,电力行业本来就是高危、精细的行业;你选了带电作业,就是选了高危里的高危,精细里的精细。
这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练本领的办法很笨。
他练的第一样,是稳。站在杆上,脚下窄,身子不能晃,手不能抖;动作慢一点没关系,先做对,再做熟。
第二样是手劲。冬天,为了练臂力和手劲,他在绝缘服里面只穿单薄的衣服。十几米的高空,风打在身上,一透到底。他咬牙撑住,戴上三层又厚又笨的防护手套,反反复复地拧螺丝——直径八毫米的那种,一直练到戴着手套也能拧得顺手。
夏天更难受。厚厚的绝缘服捂在身上,绝缘手套里的温度能到五十摄氏度。汗珠从额头滚下来,流进眼睛,他手上的动作不变,还是标准规范,一丝不乱。
戴三层手套,指尖就没什么感觉了。拧螺丝靠的不是手感,是练出来的记忆——哪一圈该用力,哪一圈该收,全在手上。
他就这么练了几年。
二〇〇五年,他在北京市电力公司的专业技术比赛中拿了第一名。二〇〇九年,他成了当时最年轻的带电作业高级技师。
那根晃动的引流线
真正让他开始琢磨改工具的,是一件小事。
刚参加工作的时候,他去一个抢修现场。一位大姐拉着他的手,说家里的病人正在用呼吸机,一刻也离不开电。
他记下了这个场景。他想,要是能不停电就把设备修好,这位大姐就不用担心了。
从那以后,他一边干活,一边想办法。
二〇〇九年,他盯上一个老问题:线路带电作业的时候,高压引流线摆动太大。
引流线是把电引到别处去的那一段线。它悬在空中,两头连着,中间没有东西扶。风一来,它就荡;作业的人搭上去,它更晃。线一晃,作业的危险系数就高,人也累,时间还长。
他带着班组的人一遍一遍试,一遍一遍改,最后做出了一样东西——配电线路带电作业绝缘引流线支架。装上它,工作程序简化了,风险降下来了,时间也短了。
人上杆的次数没少,在杆上待的时间短了。这就够了。
后来,他又牵头办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创新工作室。
工作室里做的都是些具体的活:线夹怎么装得更快,导线怎么在绝缘杆下断得更稳。
线夹是干什么的?就是把导线固定住、接起来的小构件。以前装一个,要好几道工序,人在杆上待的时间就长;他们做出来的这一套,装上去更快,也更稳。
他们先后做出「三种快装线夹及其安装工具」「10 千伏线路档距内绝缘杆法快速断开、接续导线的关键技术研发与应用」等成果,拿到十九项专利。
其中那套快装线夹,补上了国内 J 型线夹的空白,还在电商平台上推广开来。同行管它叫带电作业专业的「教科书」。
他还写了一本书,叫《基于绝缘平台的绝缘杆作业法》,又陆陆续续发表了十几篇论文,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经验,一条一条写下来。
从技校生到大工匠
二〇一六年,北京的冬天很冷。
北京市总工会办了一场「北京大工匠」的比武挑战选拔赛,一共三百三十五个人报名。比赛就在这份冷天里进行。
比的都是实打实的手上功夫:上杆、绑扎、接线,一样一样来。杆是铁的,冬天摸着冰手;线是硬的,得一圈一圈地绕紧。
为了不影响比赛质量,轮到他的时候,他只穿单衣。上场之前,他裹着大衣,围着场地一圈一圈地跑,把身子焐热。
轮到他,大衣一脱,他第一个冲到杆下。上杆,操作,利落干净。
这一场,他赢了,成了第一届「北京大工匠」。
三百三十五个人报名,最后能被叫「大工匠」的,只有一个人。
二〇二三年,他当选国家电网公司首位、也是唯一一位配网不停电作业首席专家。第二年,他又入选了大国工匠培育对象。
这些名头,他没有多讲。他讲得多的,还是手上的活。
绳子那一头的人
这些年,王月鹏开始带徒弟。
带徒弟,他要求严。达不到标准,就从头再来。
训练场上,徒弟们一轮一轮地练。他站在边上看着,谁的手法不到位,他就叫停,让人回到起点重来。练一遍不行,就练两遍;两遍不行,就练到行。
在昌平供电公司的训练场上,常常能听见他的声音:「拉线还得再过一点儿,不行不行,重来!」「绷住劲儿,一圈一圈绑!」「我们再比一次,准备,开始!」
他说过一句话:师傅是徒弟最好的教练,更是徒弟最好的陪练。
北京市职业技能大赛配电线路决赛前,他陪着徒弟杨鑫练了整整一个月。两个人拽着又糙又硬的钢线,一次次窝弯、绑扎,一次次比赛。最后,杨鑫拿了第一名,同年得了首都劳动奖章。
他带徒弟杜炳超,是从「爬杆」教起的。他跟杜炳超说得最多的一句,是「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带电作业人员,先从最基本的技能爬杆练起」。从当师傅的第一天起,他把自己会的东西一样不留地教过去,帮着杜炳超拿到配电线路技师的等级证书。后来,杜炳超在 2018 年的配网不停电技能竞赛中拿了二等奖,成了班组的技术骨干。
一个动作,徒弟往往要练上几百遍才成型。
杜炳超后来讲,在师傅身上,他学到的除了带电作业的技能,还有对待工作、对待人生的态度。
到现在,他带出来的徒弟里,有配电线路高级技师八人、配电线路技师三十二人。
这些徒弟,如今各自守着一片线路。谁家的电出了毛病,他们上去。
训练场的杆子立在那儿,一年一年,被爬得发亮。绳子挂在杆上。上杆之前,他还是先把手套一层一层戴好,指头压到贴合,再抬头看一眼天。
线就在头顶。他扣上安全绳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本文依据《工人日报》等公开报道整理。人物为真实姓名,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,未作虚构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