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子落下来的时候,赵聪正站在藕塘里。
她没带伞,就顺手从塘边摘了一片荷叶,举在头顶上。手机架在跟前,镜头开着。她对着镜头说,雨后的莲子,格外好吃。
那天拍完,她回了家,手机没电,就搁下了。第二天充上电,她点开一看,愣住了。
那条视频,已经有三十万人在看。

辞掉工作回老家
赵聪是一九九〇年生人,湖北洪湖人。
洪湖多水。塘挨着塘,荷叶连成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这里的人家,靠养鱼种藕过日子。她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塘边,看见过藕农跟收藕的贩子讲价:明明讲好了六毛钱一斤,等过完秤、装上车,给钱的时候,贩子一句「今天量大」,价就压到了三毛。
藕农一句话不敢多争。塘里的藕挖出来就得赶紧出手,烂在手里,一年就白干了。
这个场面,她记了很多年。
洪湖的塘,一年四季都不一样。春天水面刚暖,荷叶从泥里钻出尖;夏天铺满水面,人进了塘,一眼望不到头;到了秋天,藕就熟了,塘水开始放浅;冬天挖藕的人套着下水裤,在没膝的泥里一待就是一天。
在塘边长大的孩子,都知道藕是怎么来的。
那时候,塘里的藕多半靠收藕的上门收,销路单一。藕农怕烂在手里,价钱只能由人家说。城里人吃到的藕,是从贩子手里、从菜场摊子上来的,中间隔了好几道手。
洪湖的藕是粉藕,炖汤最糯。这样的好东西,出了洪湖,就少有人知道它是哪儿的。
塘边长大的人,认得藕的节气。什么时候下种,什么时候长叶,什么时候起塘,不用人教。
她念的是会计专业,大学在武汉。毕业以后留在城里做会计,一干就是四年多。工作稳当,日子也安稳。
二〇一六年,奶奶去世,她回了洪湖。这一回,她没再走,索性辞了职,留在老家。
这个决定,身边人不太能理解。一个读了大学的姑娘,在城里有份正经工作,怎么说回就回了。村里有人议论,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。
家里的态度更直接。她父亲是开工程公司的,觉得直播抛头露面,「疯疯癫癫,还赚不到钱」,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。
回乡以后,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有一天,堂弟随口说了一句:姐,你干脆做直播吧。
这句话,把她点着了。
直播间里没有人
那时候,她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经验,没有团队,连一台像样的设备也没有。她就一个人在家里,对着手机瞎研究。怎么开头,怎么说,说什么,她一样一样地试。
最开始的那半年,很难。
她逼着自己面对镜头。可直播间里常常一个人都没有。她就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是抖的。有一回,她断断续续播了大半天,进来看的人只有几十个,从头到尾都像在自言自语。那一次之后,她很久没有再开播——打击太大了。
她心里还憋着一口气。既然家里人不看好,她就想做出个样子来。
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天开播,雷打不动。哪怕没人看,也开。
她心里还留着一条退路。她跟自己说:再坚持一下。到年底还是干不下去,就回去上班。
直播间里没有人的时候,她照样把一段话说完。
屏幕上是她自己的一张脸,右下角那个数字是零。她对着镜头说:大家好,我是洪湖赵美丽。说完停一下,等一等,再接着往下讲塘里的藕。没有人接话,她就自己往下讲。讲到没话讲了,就把藕举起来,凑到镜头前给人看。
一场直播下来,讲的话比一天跟人说的都多。
她学着把话说短。一句说一件事,说藕就说藕,说菱角就说菱角。她也不会扯着嗓子喊,就老老实实地讲:这藕是今天早上从塘里起的,泥刚洗掉。
她的设备也很简单。一部手机,一个支架,摆开就能开播。
脚踩进藕塘
她的直播间,后来搬到了藕塘里。
藕塘的水凉,底下的泥很深。她怕水,可还是买了胶鞋,套上下水裤,一脚一脚地往塘里踩。泥没到膝盖,走一步,拔一下脚,走得慢。
她要让镜头看见藕是怎么来的。
挖藕是个力气活,也是个细活。藕埋在泥里,看不见,得靠手去摸;摸到了,要顺着藕的走向一点点把泥刨开,再一使劲,整节拔出来。用蛮力,藕就断了。断了的那一节,卖不上价。
藕在泥里是横着长的,一节连着一节。摸到一节还不算完,得顺着往下摸,摸明白整根有多长,才敢动手。
手在水里泡久了,指头发皱、发白。上了岸,拿毛巾擦一擦,接着拍。
塘里也不只长藕。夏天有莲子,秋天有菱角。菱角长在水面上,得翻过叶子去摘,底下挂着一只只带尖角的菱角。
她挖出来,就在塘边的水里把泥搓掉,举起来给镜头看——一节一节,白白净净,还挂着水珠。
塘边没有桌子,也没地方摆货。镜头里就她一个人,站在泥里,头发上沾着水汽。一场直播下来,她常常累得几乎虚脱。
藕塘的泥,又冷又滑。她在那儿摔过,也在那儿站过一整天。
夏天最晒。塘里没有荫,头上的太阳直直地晒下来,人泡在泥水里,汗顺着脸往下淌。冬天塘水放浅了,泥还是凉的,脚踩下去,寒气顺着腿往上走。挖藕的人都知道,这个活计两头受罪:热的时候闷,冷的时候僵。
她一场一场地播下来,把四季都过了一遍。
她的直播间也和她的人一样,看着不起眼。没有堆成小山的货,没有花花绿绿的广告牌。她管这种播法叫「体验式直播」。她说,消费者看重的是主播这个人可信不可信;人家信你,才会买你推的东西。
雨天的荷叶
转机是二〇二〇年六月底的事。
那天她照常去藕塘拍短视频。雨来得突然,她没带伞,就从塘边摘了一片荷叶,擎在头顶上挡雨。荷叶大,能遮住半个身子。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躲雨的,就顺口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雨后的莲子,格外好吃。
雨下得不小。荷叶上积了水,一晃就哗啦一声泼下来,浇在她肩上。她也不躲,抹一把脸,接着说。镜头里的塘面被雨点砸出一片小坑,荷叶上的水珠子滚来滚去。
拍完,她回了家。手机没电,关机了,也就没再看。
等她晚上充上电再打开,这条视频已经火了。三十万,五十万,六十万,几天工夫,看的人一直往上走。
她赶紧开播带货。那时候正是菱角熟的季节,塘里刚起出来的菱角还带着水。那天,菱角卖出去一笔又一笔。
她一下子有了信心。
原来,不用花里胡哨,也不用扯着嗓子喊。就站在塘里,踏踏实实地说,说这藕是怎么长的,这菱角是什么时候熟的,就够了。
藕塘边的人多起来
日子一天天过,她的销路慢慢打开了。
以前,洪湖的莲藕价钱由收藕的说了算。藕农怕藕烂在手里,压价也只能卖。她这条新路走通以后,价钱上来了——原本两块钱一斤的藕,涨到了三块二。摊到一亩地里,一年能多赚几千块。
藕农的藕,终于不只是等着贩子上门了。
老乡对她的看法也变了。一开始,村里人不知道电商直播是什么,觉得是不务正业,是瞎折腾。后来她真把东西卖出去了,有人开始说:「没想到小丫头真的能把东西卖出去。」
到了采摘的季节,藕农都盼着她来收货。她走一趟塘边,谁家的藕该挖了,谁家的货还没出手,她心里都有数。
她也不只顾自己卖。
莲藕是鲜活的东西,挖出来当天就得发走。路上怕碰、怕压、怕闷,有一点闪失,就得赔。货怎么分级,怎么装,怎么发,一样一样都是坎。她一个人摸索着过。
藕从塘里到人家的桌上,要经过好几道手:挖、洗、分、装、运。哪一道慢了,藕就不新鲜了。
后来,她注册了自己的商标,除了鲜藕,还做了藕粉一类的产品。
二〇二二年十月,洪湖的藕卖不动。她请来了三十三位做「三农」的主播,一起到洪湖来。那几天,塘边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。有人直播,有人下塘挖藕,有人扛着设备在田埂上跑来跑去。这一趟,帮近六十户藕农卖出去五十万斤藕。
慢慢地,塘边也热闹了。受她影响,当地不少年轻人也回来做起了直播。各家的手机架在藕塘边,一个塘一个塘地亮着屏。
一年里,她跟着塘里的节气走:荷叶出尖,莲子结满,菱角下水,藕熟起塘。日子就这么一茬一茬地过。
如今,藕塘还是那片藕塘。水面上是荷叶,水底下是泥。
她穿着下水裤站在中间,一手举着藕,一手扶着手机。她不看镜头,只看着手里的那节藕,把上面最后一点泥搓干净。
本文依据湖北日报、中国经济网、人民网等公开报道整理。人物为真实姓名,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,未作虚构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