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来了。
一年里最冷的那些天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像一只冰凉的小手。
奶奶说：快到腊八了。
腊八，是冬天的正中间。
中国有句老话：
过了腊八就是年。
腊八的夜里，奶奶起得很早。
屋子黑黑的。
灶膛里，只有一点火。
火是橘色的。
灶台上有一口大锅。
锅里是水。
水凉凉的。
安安静静的。
奶奶开始往锅里放东西。
放进一把米。
米白白的。
放进一把红豆。
豆子红红的。
放进几颗红枣。
枣子甜甜的。
放进几颗栗子。
放进一把花生。
放进几粒桂圆。
放进几颗莲子。
放进几颗核桃。
一样。
又一样。
一共八样。
奶奶说：八样东西，一样也不能少。
奶奶说：这是老规矩。
锅底的火，小小的。
不旺。
也不灭。
就那么一小朵。
水开了。
咕嘟。
咕嘟。
咕嘟。
一声，又一声。
锅盖轻轻地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香味出来了。
先是一点点。
后来，一屋子都是。
香香的。
甜甜的。
暖暖的。
孩子搬来一只小板凳。
坐在灶边。
两只手托着下巴。
看着锅。
等着。
孩子问：还要多久呀？
奶奶说：慢慢等。
奶奶说：好东西，都急不得。
奶奶说：困了就先睡。
孩子摇摇头。
孩子说：我不困。
孩子说：我要等腊八粥。
孩子开始数那八样东西。
数到米。
数到豆。
数到枣。
数着数着，就数乱了。
于是又重新数。
窗外的天，一点一点亮。
雪还在下。
轻轻的。
一片。
一片。
锅里咕嘟了一整夜。
腊八粥，稠稠的。
红红的。
亮亮的。
奶奶盛了两碗。
一碗给孩子。
一碗给自己。
碗是热的。
捧在手里。
从手心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中国还有一句老话：
腊八粥要熬一夜，八样东西慢慢熟。
一夜的火，换一碗甜。
慢慢来，才香。
喝完了粥，孩子困了。
眼皮沉沉的。
浑身暖暖的。
头一点一点的。
奶奶把孩子抱到床上。
被子厚厚的。
枕头软软的。
屋里有红枣的香味。
锅里的腊八粥，还留着一小碗。
留着明天。
明天再喝。
不着急。
窗外的雪，还在下。
屋里的灯，调小了。
小小的一朵火苗。
像半夜里，灶膛那一朵。
屋檐下的冰棱，亮晶晶的。
鸡在架上，缩成一团。
狗在窝里，睡得很沉。
整个村子，都还睡着。
奶奶轻轻关上门。
又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锅还温着。
晚安，腊八粥。
晚安，奶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