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早,雪还下着。
木屋里,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。倪代兴就着这点火光,在一本二年级数学课本上写着什么。木头缝里往进钻风,火苗晃一下,暗一下。
第二天,他要去村小上课。二年级四个孩子,语文和数学,都是他一个人上。
这间木屋在半山腰。门外,是往山下走的路。

山顶上的教学点
倪代兴是重庆城口县周溪乡凉风村人。
城口在大巴山的深处,山一座连着一座,翻过一道还有一道。凉风村就挂在半山腰上,地无三尺平,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坡上。海拔超过两千五百米,是城口最偏远的村子之一。
山高,路远,冬天长。
山里冬天来得早,十月里就开始飘雪,一直要到第二年三四月才化净。雪大的时候,山路封了,人出不去,也进不来。
孩子上学也不容易。家远的孩子,天不亮就得出门,走过坡,走过沟。走到学校,鞋和裤脚常常是湿的。
从村小往远处看,是层层叠叠的山。山外头是什么样,村里的孩子大多没见过。他年轻的时候也一样,是走出这座山念的书。
他教书的凉风村小,就在这片山上。
学校在山上,他家在山下。说是山下,海拔也有两千三百米。两百米的高差,骑摩托车要二十多分钟,走路要一个多小时。
这条山路,一年里有四五个月是垫着雪的。
雪一厚,走起来更慢。脚踩下去,拔出来,鞋里灌满雪。早年间没有摩托,这条路他就靠两条腿。走上去,一步一滑。他就这么走了二十四年,一节课也没缺过。
后来路拓宽了,他买了一辆摩托车。上山快了些,可雪厚的时候,还是得下车走。
山里的黑夜来得早。冬天一到下午四点多,屋里就暗下来了,得点灯。
老师走了,我来当
一九八八年夏天,倪代兴从明通职业中学毕业。那一年,他二十一岁。
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。
一条是同乡邀他一起进城打工,一个月能挣五百多块。在那个年头,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,够买不少东西。
另一条是回村,当一名代课教师,一个月六十块。
代课教师,不是正式在编的老师。没有编制,工资低,干的是同样的活,拿的是不一样的待遇。这样的岗位,在村里留不住人。
村里有人劝他:兴娃儿,你读了书,有文化,不该回这山窝窝。
他没有听。
凉风村小那几年留不住人。五年里,代课老师换了五六位。有的嫌钱少,有的嫌路远,来一趟走一趟,就走了。孩子刚刚认下一个老师,转眼又换了人。
他说了一句话:老师走了,我来当。
他读的是职业学校。在那个年代的村里,能读完中学的人不多。村里人都觉得,这个娃读了书,该出去。
这些他都清楚。他还是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卷,往山上走。
别人往外走的时候,他往里去。
教室外下大雨,教室里下小雨
回到凉风村小,眼前的样子让他心里一沉。
教室的窗户上没有玻璃,是拿塑料纸钉上的。课桌歪歪斜斜,坐上去会晃。黑板裂了好几道缝,写上去的字,从缝里断成两截。
最难受的是下雨天。教室外头下大雨,教室里下小雨,地上摆着盆子接水。
那间教室不大,土墙,木窗。塑料纸钉在窗框上,风一吹就鼓起来,呼啦呼啦响。
冬天没有取暖的东西。孩子的手冻得通红,握着笔写一阵,就得停下来搓一搓,揣到袖子里暖一暖。
黑板是木头的,裂了几道缝。粉笔写上去,笔画从缝上断开,孩子抄字的时候,得自己把断掉的那一截补上。
一个教室,坐着几个年级。他先给低年级讲新课,讲完让他们做练习,再转身给高年级讲。一天下来,来来回回,不知道要走多少趟。
孩子坐在教室里,心思却不在书上。他不急,把课讲得慢一点,一遍不懂就讲两遍。
比教室更让他发愁的,是人。
开学的时候,不少孩子没来。家里穷,交不上学费。村里人也不太把读书当回事,觉得男娃娃不如早点下地干活,早点出去打工。孩子也厌学,坐在教室里,眼睛看着窗外。
他就一家一家地走。
劝学不是一趟的事。一次不行,就再去一次。
山里的路不好走,一家到另一家,常常要翻一个坡,绕一道沟。他顺着坡走,挨着门敲。
走到学生文波家,文波的父母把话说得很直:男娃娃不如早点干农活,或者外出打工补贴家用,读书没啥用。
倪代兴没急着争。他往门后看了一眼。
门后头,那个孩子躲着,眼睛却一直往外看。那眼神里,是很想上学的。
他记住了这道目光。后来他说:「就是那道目光,让我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。」
那句话他后来讲过不止一次。每回提起文波,他都说起门后头的那双眼睛。
他跟文波的父母说,学费他先垫上;孩子上下学,他来接送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,家长也就不再拦了。
就这样,孩子一个又一个被他劝了回来。
山核桃和语文课
在山里教书,光有课本不行。孩子没见过的东西,讲了也记不住。
倪代兴的办法很土——用手边的东西教。
教数学,他编这样的题:如果捡了七个山核桃,送给同学三个,还剩几个?山核桃是孩子们上山就能捡到的东西,一算就明白。
这样出题,孩子听着不陌生,算起来也快。算术本来就在日子里,他把它拉回日子里。
教语文,他带着学生走出教室,到山里去。
出了教室就是山。山里有树,有草,有石头,有溪。看见什么认什么,认完了,就在山路上读诗、背诗。
他教孩子,也陪孩子。下了课,一起玩游戏,一起打篮球。孩子渐渐跟他熟了,也愿意听课了。
山里的孩子认字慢,他就一遍一遍地讲。今天记不住的,明天再讲;这一课没弄懂的,下一课再补。他不赶进度,只求孩子真的学会。孩子答对了,他就点点头,再出下一道。
第一个学期结束,成绩出来,凉风村小在全乡排到了前头。这在这所学校,是破天荒的事。
消息传开,村里人开始把孩子往学校送。学生慢慢稳定下来,四五十个人,挤在那间漏雨的教室里。
人多了,事也多了。四五十个孩子,认识的不认识的,都在一间屋里。谁今天没来,谁本子用完了,谁家里又出了难处,他心里都记着一份。
我走了,谁愿意来
到了九十年代,日子还是紧。
凉风村小只有他一个老师。语文、数学、音乐、体育,所有课都是他一个人上。一个教室,几个年级,他讲完这个年级,让这个年级写作业,再转身给另一个年级讲。
白天上课,晚上备课、批作业,一坐就到半夜。
代课的收入本来就少。他还往外垫——学生家里交不上学费,他就先垫上。
他说,最多的时候,一个学期垫了十个孩子的学费,一百多块钱。那点工资,垫完就剩不下什么了。
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教。教出去的学生,一拨接着一拨。
他没上过师范。二〇〇七年,他靠自学考下了教师资格证,从代课教师转成了公办教师。
他的日子,几乎就是围着这间教室转的。天不亮起床,走山路上山。孩子来了就上课,孩子走了,他还得备课、批作业。
日子刚松一点,外面的机会也来了。
中心校几次想把他调过去。县城的学校也来问过。他们跟他说,一个人在山上,条件太苦。
他每回都用同一个问题回过去:我走了,谁愿意来?
一句话,问得人没法接。
他不是随口问的。凉风村小的这些孩子,家都在山里。老师走一个少一个,他要是再走,这间教室就空了。
他没走。他一直在山上教,一直教到二〇二一年,凉风村小的最后一个学生毕业。
二〇二二年的一天,学校来了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。他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倪代兴面前,把他的手握住:
「倪老师,我是文波,您还记得我吗?」
那个当年躲在门后、差点没能上学的孩子,长大了,回来看他了。
教室里的孩子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的考了出去,有的读到初中,就跟着大人出去打工。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教过多少个学生,只知道这么多年,凉风村小一直没有空过。
二〇二五年九月,凉风村小已经空了,倪代兴到了周溪乡中心小学。他五十八岁,鬓角已经花白,拿着道德与法治的课本,快步走进三年级的教室。教室里有十九个孩子,端端正正地坐着,等他上课。
从山上那间教室,到这间教室,中间隔着一条他走了三十多年的山路。
这里的窗户上装的是玻璃,课桌是平的,黑板上一道缝也没有。
他翻开课本,开始讲新课。黑板上的字,写满了就擦掉,接着写。
本文依据新华网、重庆日报、华龙网等公开报道整理。人物为真实姓名,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,未作虚构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