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门前那场雷雨,下在王老爷还年轻的那一年。
那是个白天。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打盹,天说黑就黑了,一声响雷贴着屋脊滚过去,檐角的瓦片嗡嗡地抖。他说,他听见床底下有响动。
这故事,蒲松龄把它记在《聊斋志异》里,题作《小翠》。
按书上的说法,王太常年轻的时候,赶上一个雷雨天。一只狐狸被雷追得没处躲,钻进了他的屋子。他没喊人,也没抄棍子,只当没看见,由着它在床下待了半晌。雨停了,狐狸自己走了。
后来他做了官。太常是管宗庙祭祀的官,不算顶显赫,也足够体面。家业一天天宽了,人却有一桩心病——独生子元丰,那年十六岁,是个痴子。
痴到什么地步?书上只有一句,说得极狠:不辨牝牡。就是连男女也分不清。有人问他家里有几口人,他数到一半,忘了自己算不算一个。

媒人上门过几回。一进门看见元丰,坐上一刻钟,喝完茶就走,回头再没有音信。
为这件事,王太常夫妇夜里翻来覆去。夫人求过神,许过愿,也请过游方的郎中来扎针。针扎了三个月,元丰还是那个元丰,只是见了针就躲。
那几年冬天,王家门前来过不少讨饭的、算命的、卖符的。多一半是想蹭一顿热饭。
所以,当那个自称远房老妇人的女人带着女儿上门、说愿意把女儿留下给元丰做媳妇的时候,王家人半信半疑。可她不要聘礼,不问田产,只提了一个要求:好生待她女儿。
亲事就这么办了。
那女儿就是小翠。进门那天,她穿着红衣,脸上没多少羞怯,一双眼睛却转得比谁都亮。拜过堂,转过屏风,她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果盘端起来,先自己吃了一颗,然后才递给旁边那个不知所措的元丰。
小翠不做女红,也不太理会寻常人家媳妇那一套规矩。她最爱的,是跟元丰玩。
她翻出箱底的旧绫子,给元丰裁成花花绿绿的衣裳;用胭脂把他的脸涂成一团红;又拿竹篾和红纸,糊成一顶高高的冠冕,扣到元丰头上,让他坐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里,扮作戏台上的人物。
元丰乐得直拍手,拍得手心发红。
一家人起初还忍着。有一回王太常从书房出来,正撞见堂上那位"人物",袖子底下漏出一截元丰的手腕,他愣了半天,到底没绷住,背过身去笑出了声。
丫鬟们最爱看小翠演戏。她们说,自打这位少奶奶进了门,院里就没断过动静。
只有一件事,王夫人不满意:小翠夜夜与元丰分床睡,两人各盖各的被。婆婆把她叫进里屋,想问个缘由。小翠低着头,手指绕着衣角,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,就退了出去。王夫人叹口气,也没再逼。
那时候,王家还有一桩更烦心的事,跟元丰无关。
王太常有个同乡,姓王,做着给谏。给谏是给事中,管规谏,也管弹劾,一张嘴能顶半座衙门。两家本就有旧怨,这人一心想把王太常从位子上拉下来,只是苦于抓不到实据。
这份心思,小翠记在了心里。
那一年正月,王给谏乔装打扮,挑了个日子到王家来"串门",说是探望同年,其实是探虚实。他踏进门,抬眼看堂上——
堂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位"皇帝"。龙袍下垂,冕旒上的珠串纹丝不动,两边还立着两个"宫女",手里的长柄宫扇半掩着脸。
王给谏的两条腿先软了。他"扑通"跪下,磕了三个头,连滚带爬退出门去,一路退到街口才敢回头。
回去之后,他派了不下十拨人来打听:王家什么时候攀上了这样的交情?
从那天起,他不但不敢再上折子弹劾,逢人还替王太常说好话。有人问起王家的事,他就摆手,说什么也不肯多讲一个字。
这是小翠赢的头一回。
可是害怕这东西,放久了会变味。
过了些日子,王给谏越想越觉得不对:天子怎么会坐在一个太常的堂屋里?他觉出这里有文章,转念一想,又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。
他上了一道折子,告发王太常私藏御用冠服,说王家"有不臣之心"。
这是重罪。朝廷当即派了差官,带着兵丁上门搜查。
王太常吓得瘫在椅子上,一句话说不出。元丰还在院子里追一只猫。差官直奔堂屋,掀开那只大木箱——
一箱子的行头。
龙袍是黄纸糊的,冕旒上的珠子是竹篾穿了线,宫扇的柄是扫帚杆裹了红布。全是戏班子里的家什,连一片真金丝都没有。
差官面面相觑。王给谏的折子上写得有鼻子有眼,眼前这一箱东西,却只配搭个台子唱三天戏。
查到后来,反倒查出王给谏是挟私诬告。他下了狱,末了发去充军。
王太常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,腿还在抖。他回头找小翠,小翠正蹲在廊下,教元丰分一棵草茎上的露水。
又过了些日子,小翠说要给元丰治病。
头一回,她烧了一缸热水,兑得温温的,让元丰进去泡。元丰泡得很舒服,泡完出来,笑嘻嘻地要果子吃,人还是那个痴人。
小翠蹲在缸边,看了他很久,摇了摇头。
第二回,她不再留手。她把水烧得滚开,倒进那口大缸,又添进一把早备好的药末。她把元丰的衣裳脱了,扶他坐进缸里。
元丰一沾水就大叫,说烫,说疼,声音尖得不像他。小翠不松手。她扯过一床厚棉被,把缸口整个蒙上,自己伏在被子上,用全身的力气压住。
缸里闷闷地响,手在被子底下抓,抓出几道印子。小翠不吭声,只数着数:一,二,三……数到三十,她掀开了被子。
元丰已昏死过去,脸色通红,浑身是水。
她把他抱到床上,一层一层盖好。那一夜,她守在床前,灯芯剪了三回。
第二天天刚亮,元丰睁开眼。他看着小翠,忽然说了一句清清楚楚的话:"你昨夜没睡。"
他认得她。他认得父母。他记得自己是谁,也记得谁把他拖进缸里。
从那天起,元丰不痴了。他看着小翠,像头一遭真正看懂她的那张脸。
日子过得快,一晃三年。
小翠还是那个小翠,爱闹,爱笑,爱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。
那年春天,她在房里玩一只玉瓶。那是王太常的心爱旧物,通体温润,据说值上千两银子,平日锁在柜子最上层,只有高兴了才取出来擦一擦。
小翠把它捧在手里把玩,脚下一滑,瓶子脱手,砸在青砖地上,碎成几片。
王夫人听见响声赶来,看见一地碎玉,脸色当场就白了。她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起来,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。她骂小翠不成器,说这样的东西,你一辈子也赔不起。
小翠站在那里,没有跪,也没有哭。她直直地看着婆婆,等她把话说完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:
"我在这个家里做的事,够了。"
说完,她转身出门。门外风大,她一只脚跨出门槛,人就没了。
元丰找了她很久。他找人打听,托人在四乡八镇问,问遍了每一处山神庙和城隍庙,都没有消息。
家里重新给他定了亲,是钟家的女儿。
成亲那一夜,屋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。
小翠站在床前。
元丰又惊又喜,伸手要拉她。小翠退了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她说,她回来只为了一件事:新妇的模样,配不上他。
她走到钟氏跟前,伸出两根手指,在那张脸上轻轻抹了一下,像抹去一层浮灰。
有的本子说,钟家女儿的相貌原本就是这般;也有人说,是小翠临走之前,把自己的模样,留了一副给她。
抹完,小翠退到门口,说:
"我与你,缘分到今天尽了。"
她说,她不是人,是一只狐。她母亲当年受过王家的恩,她来,是为报恩;恩报完了,就该走了。
灯再亮起来的时候,屋里只剩元丰,和一个长着小翠那张脸的新妇。
元丰后来过得很好。他有妻,有子,四十岁上做了官,活到很老。
只是有一件事,他一辈子没想明白。
那只玉瓶,小翠是当真失手打碎的,还是特意打碎的。
他也说不清,自己究竟是盼她留下,还是怕她留下。
夜里醒来,他常常转过头,看一眼身边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