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阊门之外,有一座坟。
坟不高,堆在一道缓坡上,坟头压着一块没有字的青石。墓前的草年年有人来割,割得很齐整,像是还有谁记挂着这里。
住在附近的人不大提起它。种菜的、赶车的、夜里挑着担子回城的,都绕开那一片走。倒也不是怕,只是走到那儿,脚步会慢下来,心里会空一下。
可到了夜里,偶尔有路人说,曾听见那边飘来一段歌声。唱到一半,忽然就断了,像是唱歌的人先没了力气。
这件事记在晋朝人干宝的《搜神记》里。
干宝是当时的史官,官做得不小,人却偏偏爱打听那些说不清真假的事。打雷劈了树、狐狸敲了门、死人夜里回了家,他都记下来,编成一本书,取名《搜神记》——搜的,就是这些神怪。
书上说,吴王夫差有个小女儿,名叫紫玉。紫玉年方十八,才貌都好,琴弹得动听,字也写得清秀。
她是在深宫里长大的。宫墙很高,墙外是姑苏的市声,墙里是几十间屋子、几百个侍候的人。她学琴,学书,学女红,学一个王女该学的一切规矩。学完了,就一个人坐在廊下,看池子里的鱼一圈一圈地转。宫里上下都说,这位小公主是捧着长大的,可谁也没见过她真的笑过几回。
吴王宫里另有一个少年,名叫韩重,十九岁,也是姑苏城里的人。他跟着一位方士学道术——画符、驱邪、替人看宅子的朝向,这些在当年都是正经本事。他常因替宫里做法事进出宫禁,一来二去,就与紫玉照过几回面。
有一回是中秋。宫里设醮,韩重在廊下候着,紫玉从栏杆后头走过。两人隔着几步远,谁也没敢多看,可那一眼,两个人都记住了。
后来是紫玉先写的信。信是托一个贴身宫女递出去的,上头没有别的话,只有一句:愿为君妻。
韩重把那封信看了许多遍。他折起来,又展开,再折起来。最后他回信答应了。
那封回信,他写了三遍才写妥。写完,他望着窗外坐了很久——他知道,这条路,往后不好走。
往后的三年,他过得很省。白天跟着先生读经、学符,夜里替人写书信、抄经卷,一文一文地攒。他把紫玉那封信折成小小一方,缝在贴身的衣袋里,换衣裳的时候再挪过去。攒到年末,他就在心里算一遍:再攒些,就能回去提亲了。

三年说长不长。韩重在齐鲁读完书,置好了衣冠,赶回家来。
进门第一件事,他问父母:亲事提了吗?
父母叹了口气,说:提了。
他们一字一字,把这三年的经过说给他听。
原来韩重走后没多久,韩家的老两口果真备了礼,托人进宫提亲。吴王听说女儿竟私下与一个学法事的少年通了信,当场就恼了。他说,一个穷小子,也敢惦记王女?他不但不许,还下令把紫玉关进了内宫。
紫玉从此不吃饭。她不哭,也不闹,只是每日坐在窗前,一天比一天瘦。
伺候她的宫女先是劝,后来是求,最后是跪着端着碗。紫玉只是摇头。她说:网已经张开了,鸟飞不过去,那就算了。
拖了半年,人没了。葬在阊门之外。
父母说完,韩重站在堂中,很久没有动。他一句话也没说,转身出门,去备了一份祭品。
他走到坟前,摆下酒和果子,跪下来,把这三年攒下的话,一句一句说给这座坟听。
他说齐鲁的路有多远,说路上遇见的雪,说他每读完一页书就想着回来的一天。说到后来,天黑了,风起了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膝盖,他的嗓子也哑了。
坟上一点动静也没有。只有那丛新长的草,被风吹得贴下去,又立起来。
他把额头抵在坟前那块石头上,想,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。
然后,他听见背后有人应了一声。
他回头。
坟前站着紫玉。
还是十八岁的模样,穿着只有出嫁才穿的那身红衣裳。只是整个人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水在看。
她看着韩重,眼里有泪。她说:你走的那一年,你爹娘来提亲,我以为心愿就要成了。谁知父王不许。我等着,等到病了,等到死了。
她又说:我的名节,如今也算毁了。可我不后悔。
说完,她抬起头,唱了一支歌。
歌不长,翻成白话,大意是:南山上有鸟,北山上张着网;鸟已经高高飞走了,那张网又能拿它怎样。我心里想跟的人是你,可旁人的闲话太多。愁结在心里成了病,病到极处就是一条命。命是这样,冤又能怎样。
唱到最后一句,她声音低了,抬手把眼泪抹掉。
那支歌还有下半段,说的是凤凰。凤凰本是百鸟之长,一日失了伴侣,三年都在伤心;天上飞过千千万万只鸟,它一只也看不上。她说:如今我把这副模样给你看,是想让你记得——我这一颗心,从来没有走远。
她说: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你随我来。
她转身往坟里走。坟门无声地开了。
门里不是土。里面有一条短短的道,道旁点着两盏灯——不是鬼火,是寻常的灯,灯芯剪得齐整,暖黄的光落在墙上的花纹上。再往里,是一间屋子,有床,有帐,有铜炉里燃着的香,一屋子都是暖气。
韩重跟着走了进去。
那一夜,第二夜,第三夜,他们做了夫妻。
三天里,她给他温酒,给他添灯,像过了三年那么自然。她说话不多,只是每次他醒来,她都在灯下坐着,看着他。
第二夜,韩重问她:你要不要跟我走。
紫玉摇了摇头。她说:我这里有一扇门,出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。我若跟你走,走不了三里,人就散了。倒不如你留下三天,往后想起来,心里还是个整的。
第三夜,她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替他理了理衣领,像当年在宫里栏杆后头那样。
三天之后,紫玉说:你该走了。
她从枕下取出一颗明珠,径有一寸,塞进韩重手里。她说:我这一辈子,名节已经毁了,只愿你别忘了这三天。
韩重出了坟。身后坟门轻轻合上,回头再看,还是一座平常的土堆。
韩重捧着那颗珠子,去求见吴王。
吴王接过珠子,脸色变了。他说:这是我女儿陪葬的东西。你一定是挖了我女儿的坟,才盗出来的。
他喝令左右,把韩重绑起来。
韩重说:不是我挖的。是你女儿亲手交给我的。
吴王哪里肯信。
韩重挣脱绳索,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紫玉的名字。
到了坟前,紫玉又出来了。
这一回她不是对着韩重说话,而是朝着随后赶来的吴王,把前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她说:珠子是我给的,与韩重没有半点关系。
吴王站在原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紫玉的母亲在宫里听见了消息。她来不及穿鞋,光着脚跑出宫门,穿过宫前那条长街,一路奔到阊门外。发簪跑掉了,她也没顾上捡。
她看见女儿,扑过去,张开双臂要抱。
紫玉没有躲。她让母亲抱住了。
可抱在手里的,是一团烟。
烟从母亲的指缝里散开,往上飘,淡了,没了。
阊门外那座坟,后来没有谁再动过。
住在附近的人说,每年春天,坟头会开一丛花,比别处的都早开三天。
也有人说,那三天,是她在等人。
等的人来了,花就谢了。
有的本子记得更冷一些:吴王到底没有认这门亲,只把韩重赶走了事;那颗珠子留在了宫里,从此再没有人见过。
哪个是真的,谁也说不清。
只是到了夜里,若有人从阊门外路过,还是会听见一两声——像是歌,又像是叹气。
















